萧绎被这话惊了一下，转头看思卿，思卿继续道：“我祖上只出过一位郡王妃，到了现如今又出了一位王妃，但却是次妃出身，叶家与你素无往来，换句话说，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我很好奇，从熙宁十三年我入京开始，为什么一次一次要杀我？”

小敬王道：“皇后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萧绎道：“你藏得这样深，藏得这样好，怎么会听不懂呢？皇后，也许他想先听咱们答疑解惑。”

思卿也笑了笑，“好，我来说。小九，你安排前府军卫陈南飞在山东境内刺王杀驾，然后陈南飞告诉你他得手了，我们已尸骨无存，那是他为了得到解药而骗你。你是疯子，应该有疯子的觉悟，疯子怎么能信疯子的话呢？”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解药？”小敬王终于不再笑了，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思卿，却转头看向萧绎，“她是谁？”

这下萧绎轻笑了一下，“想知道，就回答皇后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熙宁十三年秋天在京郊刺杀皇后和她兄长叶兰成？”（前情见第一章瑞光发涧）

小敬王笑道：“熙宁十三年的秋天，那时候臣弟可以说与皇后素昧平生，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痛下杀手呢？哦，对了，皇后说我是疯子，因为我是疯子。”

“叶秀峰，”思卿提了一个自己并不想提的人，“还有何适之，他们生前都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殊不知他们都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你一直藏在后面，一张屏风被扯破，你就能再搬来新的一张。就连紧要关头，也推别人出来，推康王府萧续出来，而你依旧是那个风流博浪的九王。”

“别提阿续！”小敬王终于开始疯狂起来，“阿续——他是我的堂兄，但待我如亲兄。我父亲死后，只有他如兄如父待我，他是因我而死，是我最对不起的人，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思卿道，“因为我破的局，不是他的局，而是你的局？”

“不，”小敬王道，“皇后殿下，你不要自以为你很聪明，你谁的局都没破，你也不过是一颗棋子。”他又转头看萧绎，“是他的棋子。”

萧绎终于有些被激怒，“老九！”

“恼羞成怒了？”小敬王道，“要不是如此，三哥，你为什么选叶秀峰之女为继室？”

萧绎平静了片刻，露出了一点威势，但口气仍然很平和，“你豢养的杀手，其实一直游离于帝京之中，但不拘泥于帝京之中，让暗处明处都抓不到把柄。想来你应该网罗了不少身手上佳的人物，或许其中有人还与陈南飞所中之毒的主人有关联，所以陈南飞才会信你可以替他找到解药。熙宁十三年秋天皇后回京，何适之想要皇后的性命，又怕牵连自己，于是想找第三人做这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小敬王仍然笑了笑，“三哥——此言差矣，国朝又没有霍光一流的人杰，何适之是先皇后的叔父，是皇太子的母舅，又怎么会杀眼前这位圣德巍巍的皇后殿下呢？”

萧绎虽面色不改，终于还是被激怒，狠狠将茶盅掼了出去，茶盅擦着小敬王的鬓角而过，在金砖上被摔得粉碎，门外侍从小心道：“陛下？”

萧绎淡淡道：“滚。”门外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

思卿道：“陛下何必动怒？他在称赞陛下功光祖宗，业垂后嗣，侔德殷宗、周宣。”

萧绎意识到自己失态，思卿道：“熙宁十三年秋天，在京郊，有岭南刺客欲杀我，言谈间透露出他们与定南藩交契，所以我一直误以为何适之与定南藩早有勾结，事实证明我错了，我从熙宁十三年一回京，就坠入了早已安排好的局中。”

小敬王一笑，“此言差矣，你回京前，太皇太后就流露出引叶氏女入宫的消息。何适之想杀你，那是因为害怕你回京入宫之后抢何宁嫔的后位，跟臣弟有什么关系？”

思卿道：“何家确实做了一些错事，何家种下了因，也就结了果，该认的，有人都替他们认了。但是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比如勾结定藩，特别是韩守忱，确实不是何氏所为。”

萧绎接口道：“熙宁十三年秋，何适之想杀皇后，在京中寻找刺客。是你从中作梗，使得他用了与定南藩有千丝万缕勾连的刺客在京郊刺杀皇后。换句话说，这刺客是你的人，你跟定藩早就勾连在一起了。你还在何家有眼线，能够洞察何适之的一举一动。”

萧绎每每当着思卿的面提及何家，还是会有一点忌讳，顿了顿，继续说：“何适之……生前与已故抚州镇守不清不楚，那陈南飞原是已故抚州镇守的人，因为已故抚州镇守与何适之有往来，而充当了二者往来的信使。熙宁十七年，嘉国公夫人进京，何适之知道了嘉国公夫人手上有他的要紧把柄，怀疑抚州镇守死前办事不利，又怕被人抓住把柄，因此疏远了陈南飞。陈南飞就此对何适之起疑。”

小敬王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绎道：“陈南飞的佩剑，是你送给他的……”

“我送过不少兵刃，程瀛洲孙承赋手里都有，”小敬王道，“你是怀疑他们都是我的人吗？”

萧绎没有理会，继续道：“你想看何适之叶秀峰继续相争，你想把水搅浑，就告诉陈南飞抚州案跟叶秀峰也有关，把陈南飞拉下说，做你的棋子。结果你没想到，陈南飞竟然直接失控，去刺杀皇后，因此暴露。假如陈南飞刺杀皇后成功，事情一定会掀起巨大的波澜，你还没有准备好，不想这么快就暴露，于是你扔下了一柄木剑，和你送陈南飞的佩剑一模一样，以此向京卫示警。”（前情见第十章江枫渔火）

“后来京卫上天入地也找不到陈南飞，应该是你从中作梗。也许你还与陈南飞谈判，陈南飞信了抚州案是叶秀峰主使的话，于是提出的筹码是叶秀峰的命。叶秀峰猝死，你有没有刺激他？他死后名誉受非议，有没有你从中推波助澜？”

“我没杀叶秀峰！”小敬王十分激动，“没错！我确实想躲在后面看何适之和叶秀峰狗咬狗，咬到朝中大乱。但在我的目的达到前，何适之和叶秀峰都不能死，如果死一个，还怎么咬起来？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害死叶秀峰？！”

萧绎道：“没说你杀了叶秀峰，只说叶秀峰受刺激身死似乎有你推波助澜，你就这么急着认？”

思卿一直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

萧绎接着道：“熙宁十八年，朕与皇后去西山赏春，途中遇刺，刺客兵刃上有端王府的字样，应该与你与定南藩都脱不开干系。从你身边有定藩杀手就能看出，你与定南藩早有勾结。是你让定南藩刺客入京，是你保护定南藩在帝京的谍网，也是你试图在西山刺杀朕与皇后，离间朕与端王的关系。”（前情见第二十四章古人亲友）

思卿道：“你在何家放了眼线，一直用何适之当你的幌子，没想到何家意外出事，你失去了幌子，只好拉出端王重新做你的幌子。”

小敬王没有反驳，萧绎继续说道：“你故意让陈南飞出现在端王次妃丧仪上，故意让身份尴尬的唐鹏看见，以此来达到挑唆皇后与端王更加不和的目的。后来嘉国公夫人去查陈南飞的底细，你又害怕暴露，顺势加入其中。你担心何家那个在陈南飞对何适之起疑心前一直负责与陈南飞接头的何府使女季淑则知道什么，特别是知道是你教唆陈南飞害叶秀峰把水搅得更浑的事，所以你放迷烟，扰乱嘉国公夫人查证。”（前情见第二十九章险象环生）

思卿开口道：“季淑则供述陈南飞失控前曾经去质问过自己抚州案的真凶是谁，你应该知道陈南飞失控前与季淑则见过面，所以你担心陈南飞会把你教唆他的话告诉季淑则，对吧？你棋差一招，要是季淑则也是你放在何适之家的暗线，你不就没这样的烦恼了？”（前情见第五十六章环环相扣）

小敬王逐渐沉默，萧绎道：“你担心嘉国公夫人查出更多线索，于是派人去害嘉国公夫人嫁祸何家，可惜没成功。

你在刑科早有眼线，所以后来嫁祸嘉国公夫人的暗线刚刚被抓，就被灭了口（前情见第三十章白纸糊窗）。

可惜的是你折腾这么久，陈南飞彻底在京暴露后还是不愿意被你摆布，他自己选择一走了之。

后来定藩造反，你就更肆无忌惮了。

你利用因为世子之位对父兄和朕不满的阿续秘密训练私兵，你敲诈户书徐文长为你提供财物。

韩循礼的两个儿子韩守慎和韩守忱相争，大儿子韩守慎冒险来京唤醒帝京谍网，结果你跟他弟弟韩守忱密谋弄死韩守慎，嫁祸端王失败又嫁祸于唐鹏，逼迫唐鹏暴露来转移朝廷对帝京暗探的视线。

而这时候你恰好去西京为太皇太后督修陵寝，你留下萧续胡作非为，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前情见第四十三章君子危墙、第六十二章四两千斤、第八十六章算无遗策)

小敬王喃喃道：“唐鹏……”

思卿看见他眼神阴森，于是笑了笑，“唐鹏是定藩眼线，早就暴露了，你们挟持他母亲，几次想用他献祭，还指望他会继续对你忠心不二？

老九，安平郡王献俘，端王杀人，为得是阻止定藩眼线进入帝京，其实做的没错。

你教唆我与端王不和，所以端王要杀俘，我反对杀俘，正中你的下怀。

可惜，人我没让杀，你们的眼线我也盯住了。

除了让端王对我更加不满，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韩守慎冒险进京唤醒谍网，却做蠢事挟持小十一试图让端王杀我制造帝京乱局，这真是老天助我与端王冰释前嫌。

而且你们做事不密，小十一被抓，你辛辛苦苦放到京卫的定藩眼线都暴露了。”

（前情见第四十三章君子危墙）

“韩守慎被抓至死不肯交出谍网，勾起了我的兴趣。

嘉国公夫人回京后，继续追查谍网，你的人为了阻止，不惜给嘉国公夫人下毒。

后来我们抓到了季淑则，可惜陈南飞并没有把你教唆他的事告诉季淑则，否则你也藏不到今日了。

此后你在京外，康王府萧续在京中，不遗余力误导京卫何家与定藩勾结不清，想看我跟宁寿侯像昔日的叶秀峰和何适之一样两败俱伤，你们好躲在背后做大事。

可惜，你们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透过拉唐鹏出来做靶子，暴露了帝京暗线的踪迹，定藩得谍网被京卫一网打尽了。”

（前情见第七十二章一网打尽）

小敬王道：“如你所言，我与定藩勾结，那么定藩谍网覆灭，我的计划不就终止了么？”

萧绎道：“虽然没了定藩在帝京的谍网，你也没着急，因为你跟韩守忱也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你又在宜宁行宫布局，我第一次走得急没走宜宁，第二次你闷声做大事，打算在宜宁行宫和帝京同时结果朝廷。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你勾结渤海国，想让渤海所献的佳丽害我。一击不成，你又将隐藏的私兵混入援京守卫，让萧续在东宫设置炸点，想害中宫和东宫。”

思卿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提前知道了消息？我给你答疑解惑，小九，在你和萧续的计划开始前，唐鹏对我出首了你们，所以皇太子那天夜里根本不在东宫。你处心积虑利用我身边的内人和内监不合收买内监，设置炸点制造混乱，可惜，萧续还是失败暴露了，时也命也。”

萧绎似乎想起了什么，提醒思卿，“郑以勤。”

思卿道：“对，还有郑以勤。东宫爆炸后你的密谋失败，萧续还暴露了，不过你还有一丝希望，因为你在宜宁行宫的布局，陛下一直都没有消息。要想让帝京彻底乱起来，你还得再做一些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