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昨日云烟

思卿道：“在陛下还没有消息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我和小娘娘也消失。

韩守忱抓了郑以勤的儿子郑显忠，你们就利用郑以勤，给郑以勤送你豢养的杀手，让他刺杀我与小娘娘，制造乱局。

要不是郑以勤自作聪明从外面找人上‘双保险’，说不定你们真就成功了。

郑以勤刺杀失败，陛下的消息传回，你又孤注一掷，让宁寿侯‘恰好’接触到了你的刺客，叫他来杀我，至死都想看何叶成仇，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志病？

还是说你觉得要是宁寿侯杀了我，陛下回京定然震怒，到时候流血漂杵，你又有了机会？

对了，你那刺客，好像会点终南剑道。

陈南飞中了终南奇毒，笃定你能替他解毒，大概是因为你手下的人跟终南玄微观有些渊源吧？”

（前情见第九十六章弄巧成拙和第九十七章澹台困境）

萧绎道：“这一切发生后，只有阿续暴露，而你，始终都在西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好手段。

朕与皇后一直都不相信阿续一个人可以操纵这么多事，一直在查，却一直毫无头绪。

你还在拿到徐文长把柄后不停利用户书徐文长，逼迫他替你做事，徐文长自己还犯蠢，根本不知道利用他的人是你。

为了找造反的由头，你甚至逼他替你查到了那孟光时的身上。

后来看徐文长被抓，你怕他发现蛛丝马迹之后供出你，又让他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朕去金陵，你在帝京，你反而不动了，想看韩守忱在南弑君。

可惜，韩守忱兵败身死，你只能在朕回京途中最后一搏。

你放假消息让朕不信任江南司，让朕误以为南直隶境内有隐患，实则你设的局根本不在南直隶，而在你敬王府故藩。

你在山东布局要刺王杀驾，在帝京蠢蠢欲动准备逼宫。

你煽动流民造反，以解药为筹码让陈南飞来做你的马前卒。

可惜啊，陈南飞当初不受你摆布，现在也不会傻到自寻死路，朕让他告诉你他刺王杀驾得手了，他果然这么做了。

若非如此，只怕你还不肯显出你的真身。”

思卿笑了笑，“好精密的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老九，你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何适之、叶秀峰、端王父子、陈南飞、韩守慎、萧续、郑以勤都不过是你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若非汝原郡，阿续怎么暴露！”小敬王沉默了这么久，终于爆发，“阿续若不暴露，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仍执迷不悟，”萧绎淡淡道，“知道为什么从八月十八日你被抓至今朕一直都不想见你，因为没有必要。你被抓的那日，朕与皇后心中所有的谜团就都已解开了。今天我就是想看看，想看看过了这么久，你心里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说着他摇了摇头。

小敬王大笑，“悔？成王败寇，无须多怨。是，我是输了，但你也不可能一直赢下去！”

萧绎不想再多说一句，唤来侍从，“带下去吧。”

小敬王被侍从拖出内殿，口中大喊“你不可能一直赢下去！不可能……”

小敬王的声音越来越远，萧绎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三哥！”思卿连忙上前去扶，萧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沉默了片刻，“我自问待他一向亲厚……哪怕他父亲做了很多错事，我一直都觉得他那时候还那么小，与他无关，他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唯一的姊姊还被太皇太后领进宫里，他也是可怜人。没想到到头来他要害我，为什么明明是至亲，却要相残。”

思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权欲会令人疯狂，但她不能说出口。

两人出了承明馆，思卿道：“我要搬回玩月阁住，宁华殿冬天住着不舒服。”

萧绎道：“可是西苑风大，你又咳嗽，还是开春再搬到西苑来住吧。”

两人正说着，只见萧绎身边的和顺匆匆奔至近前，行礼道：“陛下，小敬王……不见了！”

今上在西苑承明馆见了小敬王，小敬王旋即被押回刑科北监。一炷香后又有侍从持公文来提，说今上尚有未尽之言。刑科不疑有他，于是放行，没想到小敬王竟然就此逃脱。

江枫好不容易得一日闲暇，正要应庆云伯夫人之邀过府做客，没想到眉毛画了一半就被府军卫找上门来。这日恰好沈江东也在府中，闻言惊道：“怎么跑了？”

江枫一面换衣服一面道：“我早就觉得刑科有他的内应，否则他想杀徐文长，徐文长不可能死得那么干净。也许他们一直在等，等今上提审，自然就能拿到文书然后仿制。提审全程人没跑，刑科会放松警惕，更容易得手。”

沈江东道：“他豢养的刺客不是被一网打尽了……”

正说话，老夏进来道：“公爷，城门都封闭了，范相请您去议事。”

江枫这时候也换好了衣服，对沈江东道：“快去吧。”

沈江东道：“你自己小心。”

江枫颔首。

帝京封禁内城，京卫、刑科、五城兵马司、京兆府倾巢而出捉拿逆犯。元凌波既然不在京，京中又出事，许怀敏顺理成章暂时接替元凌波。但他对府军卫远不如元凌波对府军卫熟悉，江枫与他交接也不如跟元凌波顺畅，阖城乱了一下午，也没找到小敬王的下落。

因为此前思卿从大名写给江枫的信被小敬王解惑，江枫此刻担心的是府军卫会不会也有内应，各处哨点究竟可信不可信。晚间京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聚集在刑科碰头，江枫首先建议刑科不要急着派出人手找小敬王，当务之急是揪出内奸。众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把所有可疑线索都串了一遍，但是却串不起来。屋内七嘴八舌，江枫心知这样不行，于是向品阶最高的刑书杨万泉看去，后者立刻转头。

江枫此刻可没有心思跟这位老上司生气，见场面实在混乱，只能闭口不言。最后众人还是决定用鸡飞狗跳的方法逐门逐户排查，江枫也没提异议。众人各自散去排查，江枫最后一个走，对杨万泉道：“大司寇，内奸要紧。刑科查不出内奸，陛下那里也无法交代。”

杨万泉道：“嘉国公夫人说的是，我们一定……”

“徐文长怎么死的，”江枫盯着杨万泉，“大司寇不要犯糊涂。我知道想让他死的人很多，但是他是死在刑科大牢，不是死在外面的大街上。”

杨万泉吓了一跳，诺诺不开口，江枫转身告辞，谁知道杨万泉突然道：“嘉国公夫人！”

江枫于是又转身，谁知道杨万泉忽然双膝跪下。他曾是江枫父女的伯乐，江枫之父江万里受他赏识为吏，江枫嫁入沈家之前能在朝中做事，一直有杨万泉的默默支持。杨万泉当年从刑部去户部时将江枫带入户部，回刑部后又带江枫回刑科任职，杨夫人对江枫也多有照拂。即便后来抚州案他推江枫出来挡灾，江枫在心里也没怪过这位老翁。今日他如此失态，江枫心里一凉，知道自己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她连忙去扶，还没扶起来，更让杨万泉恐惧的场面出现了，有书吏带着京卫统领、金吾左卫指挥使程瀛洲长驱直入，程瀛洲正好看见杨万泉向江枫下拜的一幕。

江枫旋即道：“大司寇不必如此，抚州案早已是昨日云烟。”

杨万泉见江枫帮他掩饰，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与程瀛洲见礼，程瀛洲对江枫道：“沈夫人，陛下和皇后在西内，请沈夫人随我过去。”

两人向杨万泉告辞，从刑科出来，江枫回头看了一眼杨万泉，对程瀛洲道：“今天下午很乱，这样下去恐怕不行。还有，徐文长的死，刑科只怕有问题。跟九王有没有关联，却不好说。”

程瀛洲犹豫了一下，“徐文长死前曾经在查……在查孟光时。”

江枫吓了一跳，“孟光时？”

程瀛洲点点头，江枫道：“刑科自己的问题，我想我是外人，不能插手。还是先找到九王吧。”

程瀛洲会意，江枫又道：“五福楼京卫翻了几遍，再翻就拆了，毫无线索。要不然先把人撤下来分散去别处？”

程瀛洲道：“好。五福楼既然过了明路，应该不会再有发现了。”

西苑承明馆灯火通明，沈江东跟范子冉正站在承明馆外说话，看见江枫和程瀛洲走来，四人胡乱叙礼，沈江东也不避讳，直接问江枫：“怎么样？”

江枫摇摇头，“没有任何消息。不过今天再乱一夜，就照着这个查法，除非他把自己活埋了，否则肯定能查出什么。”

沈江东摇摇头道：“他曾经署理过南城兵马司指挥，对城内的道路街巷都很熟悉，就算加派人手去找，只怕也难保没有死角。”

范子冉仍然提议翻找五福楼，但五福楼掌柜死于非命，京卫就差将五福楼原地报废了，实在找不出更多的线索。

萧绎将众人召来却不急着见，趁着程瀛洲跟范子冉说话，沈江东对江枫道：“刑科岳文康在里面，陛下大概怀疑刑科有问题。”

江枫惊觉就算自己不说今上其实也怀疑上了杨万泉和刑科，她正要说什么突然想起一件事，“岳文康？”

沈江东道：“对，岳文康在里面。”

“难道是青楼？”江枫道。

沈江东问：“什么？什么青楼？”

他声音有点大，引来了旁边范子冉和程瀛洲的目光，江枫于是问程瀛洲道：“程将军，上次岳文康岳侍郎光顾的那间青楼，是不是九王平时也爱去？”

她说的是熙宁十八年剪除定藩暗线那一次，那时候沈江东不在京，所以不知情。

程瀛洲也想到了什么，“是。”

江枫道：“如果藏身秦楼楚馆，只怕不加派人手很难搜到。”说完与程瀛洲商议几句，对把沈江东道，“跟陛下回禀。”说完匆匆离开。

江枫查了一夜帝京的各处青楼一无所获，天亮时各处汇集的消息也都是没有进展，众人不免泄气。清晨沈江东来灯市口府军卫卫所找她，江枫刚刚见过了兵马司的人。沈江东问：“一夜没睡？”

江枫叹了口气，“没有消息。”

沈江东将随身提篮打开，“给你做的，吃点儿再忙。”

江枫本没什么心思吃饭，见他都带来了，于是用了些细点，随口问：“我们府军卫没涉及各位宗王的府邸，各位宗亲府上都排查了么？”

沈江东道：“前有康王府，现在又有敬王府，各位宗王正是害怕的时候。昨天端王府带头，让金吾卫全都查了一遍。”

江枫问：“全部？毫无遗漏？”

沈江东点点头。

江枫问：“城中有其他别馆的呢？”

沈江东道：“在明处的也都查过了。在暗处的更是没有。就康王府出事那一次，你们不都逐一摸过了么？”他顿了顿，“别业……如果不是别业呢？”

江枫问：“沅西，想到了什么？”

沈江东起身道：“你说得对，既然九王跟康王府是同谋，宗王还是有嫌疑。我去跟陛下讲。”

沈江东前脚刚走，谁知道后脚江枫就收到线报。她将线报烧毁，叫来许怀敏道：“我要去一个地方，但不能打草惊蛇。有事你先去见程将军。”

她带了一队人到城东南去，这一带没有达官贵人的府邸，大都是贫民。民宅低矮，路上尘土漫漫。马过去浑身都是灰土。江枫却在一处巷子口遇到了熟人，是羽林卫的指挥使唐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