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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孤峙湖中(1/2)

思卿道:“霞影跟了阿嫂许多年,又跟了我几年,我还挺舍不得她嫁到彭城去。不过用不了多久,说不定谢衍又调任回京了。有了你嘉国府,倒是谢家得了便宜。”

江枫道:“浣画妹妹去得早,沅西心里把霞影也看作妹妹。这一次霞影外嫁,就是我们的义妹。”

思卿道:“我为她存了一份东西当陪嫁,回头请你转交。不过阿姊,你为什么要亲去彭城?”

“凌波追查陈南飞下落至今没有进展,”江枫道,“我从彭城北返,去助她一臂之力。陈南飞究竟是不是我父同门还没问清,我不甘心。”

江枫告辞后,晚间思卿对菱蓁说起霞影的婚事,“说起来你们同岁,你要是有心仪之人,我为……”

“姑娘,”菱蓁道,“我的心意,姑娘不是一直都清楚么?”

思卿一滞,“论尊荣,我看建昌郡王不错。现在宗王又不就藩,你可以一直留在京里。”

菱蓁摇头,“姑娘,我喜欢的第一样东西,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了。”

“他上次回京要娶霞影,说看见霞影就像看见嫂嫂一样,沈沅西都不同意!”思卿激动道,“我能眼睁睁看你嫁给他么?菱蓁,他配不上你!”

菱蓁摇摇头,“这不重要,这都不重要。”

思卿反问,“那什么重要?”

菱蓁笑笑,“重要的是他这个人。”

“徐文长给林姑娘下了乌香,叶兰成给你下了什么蛊?”

“姑娘!”

思卿不解,“你这么聪明,怎么就在此事上看不透呢?”

菱蓁道:“我对我的心,是看得太透了。”

两人没在说话,晚间都没睡好。第二日晨起思卿梳妆,看着镜中憔悴的菱蓁,终于道:“和王还朝,陛下必然会与和王赴西京拜谒先祖述平定定藩事。叶兰成既在西京任职,等陛下启程去西京前,如果你的执念还这么重,我就成全你。”

菱蓁意外,“姑娘?”

“但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思卿道,“好好想想。”

和王返京后,与沈江东等勋爵往来密切,这天沈江东说起在和王府赴宴时听到的新鲜事,“那赵汝成带到京中五位精通音律的佳人,想要做什么就不用说了。”

江枫听默了一会儿,半晌道:“赵汝成真是闲的。”

沈江东道:“陛下有意调任赵汝成为浙江巡抚。”

江枫明白他进入正题,于是问:“那原浙江巡抚姚远图呢?陛下下决心拿开姚远图了?”

沈江东道:“大概是,陛下还问起杜嗣忠的病。”

“我直说,”江枫道,“杜嗣忠之前离京,多半是之前觉得得罪了皇后,吓跑了。”

沈江东笑了笑,“他做陛下的近臣多年,陛下还是信重他的。”

江枫道:“如果是姚远图还京,大概是调任侍郎?”

沈江东道:“是。不过他跟市舶司、织造局的账目,真的能撕开?”

“不可能,”江枫道,“要么他认下亏空,赌一赌陛下愿意保他。要么他甩给内廷司,那就是吃内廷的饭,砸中宫的锅,得赌一赌是他的账清楚,还是内库的账清楚。无论如何,他都绕不开死路。”

沈江东叹了口气,“你觉得皇后怎么想?”

“姚远图救过傅先生。上次宫中动乱,陛下、皇后授意杀了内十二监中的四人,包括内都知监和内官监历经两朝的两位大珰陈祖生和蒋琮,这不就是在变相保姚远图吗?”江枫道。

沈江东道:“我要是皇后,就让他死。他死了,傅先生的事就失去了一个人证。不过余允和的案子复杂得很,听皇后的意思,当年郑以勤因为跟林世仪失和,想跟孤山社割席,试图借着余允和的案子通过傅先生把孤山社拉下水,姚远图也是孤山出身,他是怕牵连自己,所以才救傅先生一命的。”

江枫道:“他们还内斗?”

沈江东点点头,“陛下怎么看余允和案,真是高深莫测,连皇后都摸不透。你知道么,陛下在留都,还见了林执中。我觉得除了余允和案,陛下似乎没有理由再在留都单独见林执中。”

江枫想了想,“说起来,咱们许久未同林家通信了。”

余杭九月中仍然热得厉害,因为林世仪的门生杜嗣忠即将从余杭返京任职,林执中夫妇在家里请他用餐。

邻人家里摆宴,丝竹声隐隐透墙而来。杜嗣忠说要出城去拜林执中之父,林执中遂说起要接父亲回城的事,就在这时来了熟人,也是不速之客,姚远图。

姚远图与林执中是世交,同属孤山社旧员,来林家的次数数不胜数,林家的门子看见连忙上前迎。谁知这次不同,姚远图携中军直入,将林家团团围住。

林执中夫妇不解,姚远图开口就道:“世兄,你我是通家之好,就算你知道我同本初一样即将调任,也不用这么急着落井下石吧?”

林执中还没说话,姚远图看见杜嗣忠也在,话就不好说得太绝。林执中觉得奇怪,“抚院登门所为何事?”

姚远图冷笑,“何必在这里跟我装不知道?我的心事,你明明一清二楚。我要离任了,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执中仍然不解,姚远图挥推侍从,走上前去,“你为什么要重新查前闽浙经略余允和的旧事?”

杜嗣忠吓了一跳,回头看林执中,林执中兀自发呆,林夫人却看向别处,借着奉茶避了开去。

杜嗣忠道:“二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三人都与孤山社有渊源,平时一直还算面子上过得去。姚远图这样怒气冲冲找上门来的情境实在反常。

林执中春上在金陵见到今上,按照今上所言去查何人可能模仿余允和的笔迹,没想到姚远图起了误会。但林执中不能说,于是道:“无论如何,我并无不利于抚院之心。”

“并无?”姚远图道,“你知不知道,当年郑以勤想让这把火烧到孤山社去,是我!是我不要性命熄灭了这火,孤山社才得以保全。时至今日,你跟徐文长联姻也就算了,徐文长都凉透了,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林执中道:“有的话,在下却是不便说,还请抚院谅解。”

姚远图道:“你父亲呢?你父亲人呢?我要亲口问问……”

“更与我父亲无关!”林执中道,“我父亲一直未回城居住,他一概不知。”

姚远图冷笑一声,唤来亲兵开始翻箱倒柜搜查,杜嗣忠要制止,姚远图道:“世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要是没做什么,还怕我来查?”

林执中道:“我绝无害人之心。”

姚远图道:“你一句没有害我之心就了结了?你没有害我之心,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可查得?”

正在这时姚远图带来的侍从来报抄出重要信件,姚远图接过,冷笑看着林执中,没想到下一秒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熟悉的沈江东的字迹。

姚远图的手开始发抖,不敢置信地抬眼看林执中,林执中连忙道:“也与嘉国公毫无关系。”

杜嗣忠再度看向林执中,林执中没言声。

姚远图慢慢叹了口气,“现在方方面面,内内外外,都想看我出事。我也知道,我在江左多年,一旦离任,落井下石的只怕不止你林执中一个。你查余允和,好啊,我还嫌这件事不够大,不够乱,不够让朝中触目惊心。既然如此,搅浑了江左的水,咱们看看,究竟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他将信件甩在林执中身上,“陛下有意将嘉国公晋位为普安郡王,异姓王爵国朝素不轻许,嘉国公名位已隆,你很有本事。”

林执中道:“我说了,一切事情都与嘉国公无关。”

杜嗣忠略知内情,但并不知道林执中已知晓中宫与傅临川的旧事。思卿虽与江枫交好,但自从沈浣画下世,中宫与嘉国公府明面上却看起来并不和睦。

杜嗣忠不清楚林执中为何会与沈江东通信,但见林执中目光躲闪,心知有内情,于是劝道:“往事已矣,何必挂怀?”

“不,”姚远图道,“我在浙江任上,总要全始全终。既然有人非查余允和案,那就查吧,就乱吧。”

杜嗣忠心知他起了搅乱局面以期朝廷把他留在江左的念头,也知道姚远图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一定会借着旧案大行罗织之数,好把自己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扔出去,于是急道:“当年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现在都没了。贸然掀起旧案,并不一定是好事。”

姚远图冷眼看着杜嗣忠,然后哼了一声,带人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杜嗣忠站在原地看着林执中,“林大哥,你……”

林执中道:“本初,你不要问了。我确实查了余允和旧事,但不是为了对姚远图不利。”他总不能告诉杜嗣忠这是今上让他查的,就算他说出口,杜嗣忠和姚远图也未必会相信,特别是姚远图,只会觉得他林执中是得病疯了。

杜嗣忠道:“他不会甘心进京待宰。他要是真借势让旧案烧起来,到时候必然会出大事!余允和案与敬王府脱不了干系,小敬王已死,他怎么还看不明白。他要是查余案,定然失去最后的稻草,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林夫人也走出屏风来,杜嗣忠猜测自己离京后他们夫妇在京中必然遇上了什么事,但也不点破,只道:“所以姚远图这么做,是在玩火自焚。到时候乱起来,乱得无法想象。”

林执中叹了口气,杜嗣忠道:“大哥查到了什么,能不能说?”

林执中叹了口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半个时辰后姚远图应邀返回林宅,林宅小花厅只剩下林执中、杜嗣忠和姚远图三人,姚远图一个侍从都没带来。林执中先道:“姚抚院,你刚才没抄出东西来,一定不会甘心。我告诉你我在做什么。我在查当年是谁假冒余允和的笔迹伪造了檄文。”他拿出一幅画,“伪造檄文的,可能就是题跋这画的人。”他把画放在姚远图面前。

姚远图似乎很意外,林执中接着道:“我没有不利于姚抚院之心,但我也不能够说出我这么做的原因。现在您既然问,我就把证物交给你。这画的题跋是谁,我还没查到。怎么处置,由你做主,希望您不要贸然掀起大狱,闹得余杭不宁。”

姚远图瞬间感受到自己原来莽撞接了烫手山芋,林执中又道:“我妹妹被徐文长害死,我与徐家并没有往来,没有害你之心。”

林波浮惨死徐家之事并不是秘密。

姚远图沉默了片刻,杜嗣忠道:“说清楚就好,旧事重提,对谁都没有好处。”

姚远图慢慢,慢慢地,站起身,微微向林执中点一点头,说了一句,“打搅”,然后对杜嗣忠道:“杜世兄,我也备了薄酒,世兄给不给面子?”

杜嗣忠不好拒绝,于是与林执中告辞,跟姚远图出了林家。两人沿着一条开满桂花的小径慢慢走,姚远图开口道:“我也不绕弯子了,世兄做了多年天子近臣,我需要世兄帮我指一条明路。”

杜嗣忠道:“前辈什么也不做,就是明路。”

姚远图似乎不可置信,“什么?”

杜嗣忠道:“熙宁十七年,前辈与时任东阁大学士的叶秀峰不和,曾反对以叶秀峰之女为中宫。我不问当年前辈为什么投何,但我想告诉前辈,与叶秀峰的恩怨最好至熙宁十七年而止。”

姚远图淡淡道:“你做了多年东宫属官,很多事比我清楚。太皇太后已故,国朝不再需要一位女主。”

“此事跟外臣无关。”

“她涉政!”

“反对宗王侵田、冒险启用孙平甫,哪一件中宫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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