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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离合悲欢

皇太后笑道:“好!好!”

仙居长公主退下后,萧绎笑道:“四妹妹做的汤,大抵是南味。我闻不惯,不好拂四妹妹的意,假抿了一口。小娘娘尝尝合不合口味。”

正说着,和顺匆匆道:“孙将军和许指挥求见。”

孙承赋来见,自然是见萧绎。府军卫的许怀敏也来,那就是连思卿也求见。皇太后闻言道:“你们都去忙吧,我一会儿去东宫看看长哥儿。”

思卿和萧绎到正殿来,许怀敏还不见怎样,孙承赋的面色难看至极,浑身发抖,对思卿和萧绎禀报了些什么。

思卿和萧绎在夜闭宫门前微服赶去银杏巷顾宅,周围已经被府军卫的暗哨封锁。两人进内间,只见玉棠抱着孩子哭,吕叔手足无措站在一边。思卿见满地都是血,只觉得头晕,萧绎更是踉跄一步。思卿下意识道:“止血……仙鹤草……”她去摸陌溦的脉息,脉细很微弱。她胸前插着匕首,血已经开始凝结,但无人敢将匕首拔出。

玉棠泣道:“我抱着囡囡去隔壁做客,姑娘说她一会儿就去,我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回来时就见姑娘倒在血泊里,月影姊姊也不见了,我没法子,只得找了吕先生来。”

萧绎不说话,但已在爆发的边缘,思卿连忙问:“找大夫没有,大夫怎么说?”

玉棠只是摇头,吕叔道:“大夫都说……”他垂下头去。

萧绎也不再顾忌,命人去找太医署的黄远,思卿从床头翻找出银针无处可下,心知无力回天,那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

萧绎低吼,“怎么回事?!”

众人都没想到沈江东夫妇前脚离京,后脚颜陌溦就出了事,玉棠只是摇头。思卿见颜陌溦的手指似乎动了动,萧绎连忙凑上去,“六妹妹,六妹妹……”

熙宁二十二年在南山澹台,颜陌溦说她理解萧绎为了朝局平稳不为靖国公、余允和翻案的苦衷,但同时希望以五年为界限,五年之后她会以她的方式为蒙尘的靖国公府反抗。这两年之间定藩平定、敬王府倾倒,萧绎总揽万方后仍极力回避靖国公、余允和案,颜陌溦遵守约定,从来未曾提过任何异议。她什么都没做,却还是要付出生命为代价。(前情见第一百三十六章良缘难得)

颜陌溦的脸色越来越青,萧绎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叫她的名字。思卿站起身拉住吕叔问:“怎么回事?”

吕叔道:“我在家里,听见玉棠抱着孩子来哭,说出事了。我一进来满地都是血,梁分家这里静,也不知道来了什么人……”

思卿又问:“我兄长什么时候回来?”

吕叔道:“上次来信说在临清,也就四五天就回来了。这不是造孽……”

这时孙承赋匆匆进来对思卿禀报了什么,思卿面色大变,低声吩咐几句,孙承赋又躬身退下。

萧绎一直试图唤醒颜陌溦,颜陌溦始终没有反应,萧绎泣道:“你若出事,日后九泉之下我该如何向母亲交代?”

思卿上前去扶住颜陌溦的脉,知道已经失救,泣不成声,一手抚了抚萧绎的背,一面在颜陌溦耳边轻声道:“太康公主不是我和你三哥的女儿,是你胞兄靖国公世子的遗息。”

颜陌溦似乎有了反应,她极力伸出一只手,眼光闪烁,唇边喏喏有声。片刻后那只突然手坠下,微弱的脉息也不可察觉。

“梁分……”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的声音。

窗外飘起雨来,半世浮萍随水逝,红颜坠入永夜,再也等不到天明。

萧绎一愣,再去试颜陌溦的脉,然后憧怔着问思卿,“她……”

思卿泣道:“三哥,她去了。”

萧绎摇摇头,旋即疯魔般道:“谁做的?是谁做的?!”他起身就要向雨夜外冲,对随从大喝道:“还不去查?!都站在这里做什么?!”思卿在后面唤道:“三哥!”

谁知怜影迎面进来,看到萧绎的样子吓得后退一步,禀报道:“遂安宫出事了。”

顾宅一片混乱,吕叔并不知萧绎与颜陌溦的关系,萧绎反应这样大,吕叔面色有疑。

临走时思卿道:“吕叔,请您帮忙看顾这里。剩下的话,回头我跟您说去。赶紧让阿兄回来。”

本来宫门已闭,因为皇太后病危,宫门重开。思卿和萧绎本叫黄远来看颜陌溦,但黄远还没来颜陌溦就已逝去,思卿和萧绎遂带黄远返回遂安宫。

遂安宫外来了太医署多位当值的医官,正在窃窃私语,见思卿一行连忙行礼。

思卿、萧绎并黄远进入遂安宫内间,黄远上前搭脉,思卿一看就轻声道:“是中毒。”

黄远撤回手,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娘娘说得不错,是中毒。”

思卿上前搭脉,萧绎今夜神志已经不大清醒,吼道:“哪里来的毒!”

皇太后身边的女侍官吓得瑟缩,跪下道:“回陛下,懋德殿长公主所奉的汤水中检出了毒。但和顺说长公主用银瓶将甜汤带来时验过,那时候汤中没有毒,毒应该是长公主离开后有人又下的。”

萧绎大吼,“查!”

“慢着!”思卿面色大变,“三哥,你喝了没有?!”说完就去抓萧绎的手腕。

萧绎愣了愣,“我没喝。”

思卿面色更加难看,“那汤中无毒,碗上有吗?”

和顺吓了一跳,上前道:“长公主来时,却提起公主从靖江府带回的桂陶,让拿出来用……”

仙居长公主来京,分别将两对桂陶小盅奉给皇太后和萧绎,皇太后处的一对还未用过,皇太后身边的女侍取来,思卿提起银瓶注入开水,静置后插入银针,银针变得乌黑。

萧绎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黄远道:“毒淬在陶器上,遇热就会化开。”又小心道,“此毒像西南劣毒,无色无味,只怕……难解。”

“老四……”萧绎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起身就要往外走,思卿一把拉住,小声道:“三哥,你稳住。府军卫哨点回报,今天长公主去过顾宅……”

萧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对桂陶小盅,似乎没听清,“什么?”

思卿道:“今天长公主去过我兄长家,然后……”

萧绎忽然转身向宫外奔去。

思卿去追,孙承赋这时正好入遂安宫,也不敢告诉萧绎,只轻声对思卿道:“殿下,在顾宅后面的水井里发现了从前嘉国公夫人给顾家的月影姑娘,月影姑娘说长公主到访顾宅后她隐约听见长公主提及什么罪臣旧案,然后将她打晕。她醒来时长公主一行正要离开,离开前将她丢入井中。”

思卿一怔,“月影没事吧?”

孙承赋道:“没有性命之忧。”

思卿道:“立刻去长公主府,所有长公主府的侍从分开羁押,陛下要过去。”说完匆匆去追萧绎。

长公主府外院已经被禁军团团包抄,后园荷塘边灯烛煌煌,一如白昼。思卿赶到时见兄妹二人一站在亭中,一站在曲桥一端,萧绎道:“老四……你为什么……”

仙居长公主不可置信,“你为什么没有事?”

萧绎只觉得脑袋要炸开,吼道:“为什么是你!”

仙居长公主冷冷道:“你,杀了阿纡。”

萧纡,是小敬王的名字。

萧绎如遭雷击,“我明明知道,老九是敬王之子,但是我想啊,敬王死的时候老九还那么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恩怨,恩怨终要终结,所以我始终不曾怀疑他。然而转过头来,老九就想我死……还有,我明明知道,你是敬王的亲生女,是老九的胞姐,但我想,你从小就被太皇太后抱入宫中成为先皇养女,你远嫁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因为老九迁怒你。结果今时今日,你也想要我死……我的仁心,换回的是什么?!”

仙居长公主似乎在嘲笑萧绎的天真,“三哥,你们都不要我,害我远嫁定藩,让我明白很多事情只有以死才能彻底终结。我既然嫁给守忱,生是韩家人,死是韩家鬼,你不顾我的生死削藩,你杀了守忱,杀了我们的孩子!”

萧绎大惊,“你们的孩子?韩守忱另娶,怎么就是你们的孩子?!”

“就算不是我所出,那也是我们的孩子!

他令娶娄氏,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保我!”

仙居长公主怒道,“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要我,都欺负我,把我嫁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你却又杀了我的丈夫。

你知道么,他葬身湖中后我留在靖江,就是看你会不会在大名府粉身碎骨,一切的一切还能不能有转机。

死才能解决问题,你们都去死我才能解脱。

可惜了阿纡,事情没有成功。

我不愿意回京,东躲西藏,你们非要找到我,逼迫我回京!

好啊,我回京来,可我看到的是什么?!”

萧绎道:“你疯了!”

“我看到的是五妹嫁了如意郎君,虽然死了,但福也享了。沈江东不要我,畏惧我如洪水猛兽一般。我还看到六妹,她竟然好好地活着……为什么?!凭什么?!”

她继续疯癫地控诉着,“靖国公案,是我父王所办。父王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敬王府沦为了太皇太后那妖妇的棋子!她不愿亲手杀儿妇、留骂名,就让我父王去做这一切脏事,最后一切的一切都报应在我敬王府的身上,让敬王府无法辩驳。如果靖国公案真被掀翻了,太皇太后是不会如何,而吾父必会为后世史书挫骨扬灰!”

思卿震惊无比,仙居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响,“六妹她苟活于世,必定穷其所能为其父靖国公翻案。敬王府死没人了,就剩下我自己了,要是有朝一日她真为靖国公府翻了案,吾父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寝!你死了,她死了,就算沈江东有心为靖国府翻案,到那时候,难道我还杀不了一个沈江东吗?我现在很后悔,在沈江东去金陵前,我就应该杀了他,或者让他生不如死。所有妄想为靖国府翻案的人都该死。”

萧绎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揪住仙居长公主的衣领,“所以你认了,真的是你……”

她小时候被抱入宫中抚养,她的母亲不过是老敬王的姬妾,她进宫后没多久母亲就因病故去。

小时候住在宫里,颜陌溦是仁康皇太后的侄女,沈浣画则深得定安贵太妃的喜爱,只有她夹在中间惴惴不安。论身份,颜陌溦和沈浣画应该当她的伴读,但是仁康皇太后却执意要给二人郡主锡封,太皇太后也未反对。

宫人都看得出她最不得长辈疼爱,她的乳保暗中对她都不怎么上心。

颜陌溦消失后,她一度觉得心安,直到议婚她又发现自己才是最多余的那个人。从太宗皇帝开始逐渐不令宗王就藩,至武宗皇帝继位后宗王大都留居帝京,先帝继位后只剩下定南王一藩,还是异姓郡王。所有人都猜到,定藩不会留存下去,所有人都对这个定藩避之不及,而她却因为众人的算计被迫和藩。

远嫁靖江府后,她逐渐明白了萧绎对她的态度源于他生父老敬王对靖国公府的作为。敬王府倾倒了靖国公府,两家已经永结世仇,颜家人在一天,敬王府就一夕不得安寝。

她的夫婿韩守忱耐心地替她讲解这一切,耐心地劝解她与靖江府的生活和解,她接受了。从小到大,萧家无论是敬王府还是宫中,没人给过她的信任感韩守忱给了。韩家起兵的时候她不肯离开靖江府,韩守忱对她说:“我们分开,如果我死了,你还有活路。”

除了他,她哪里还有活路。

韩循礼让次子另娶娄氏妃,韩守忱答允了,为了她的平安。最后韩守忱葬身于湖中,她想,这辈子所有试图给她希望的人都死了,她再也没有任何的挂累。所有欠她的,她都要一一讨回。

她凄迷一笑,“是我。我是敬王嫡亲女,我早对自己说,有靖国公府没敬王府,有敬王府就没有靖国公府。现如今靖国公府没了,敬王府也没了,那便是有我家人就不得有颜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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