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南北东西
第274章 南北东西
萧绎的诏书里极尽不满,认为沈江东如果不愿意离京,则不该上书求去金陵。既然已经离京,就不该以祭拜皇太后为借口再度惦念着还京。
这是毫无理由的斥责,太皇太后去世时就曾有多为封疆入京吊唁,定南藩次子亦入京祭拜。如今皇太后去世,萧绎却拒绝沈江东回京。
思卿不知道沈江东会作何感想。她明白萧绎不让沈江东回京是不愿意面对沈江东。颜陌溦去世、皇太后去世,沈江东作为少数知道靖国府、余允和案内情的旧人,萧绎或许无法面对他。
几日后她收到了江枫从留都传回的信,信中没有丝毫对萧绎态度的试探,只有对思卿处境的无限担忧。
思卿忙于皇太后丧仪冗事,连转了多日,心神乏困,泪都流干了。皇太后丧事未毕,有一日萧绎主动开口问思卿顾衡的近况,思卿道她也不知,应该问问杜嗣忠。于是二人召杜嗣忠来见,杜嗣忠这才找到面见思卿的机会道:“他要带妻室归葬西京,留书带着孩子走了。”
说着将顾衡留给思卿的信转交思卿。
当着萧绎的面、在萧绎的逼视下,杜嗣忠没敢把顾衡闯入仙居长公主府邸被刺伤的事情说出。他迅速扫了思卿的裙角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杜嗣忠退下后思卿打开顾衡就给自己的信件,却只有四个笔迹软弱的字:万事小心。
思卿悲痛欲绝,不能自已。
帝京的故人,一个又一个离开这里。本以为天下定时能重聚帝京良晤,却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南北东西,只有别离。
皇太后丧事毕,思卿与萧绎各自返回西苑居住,彼此都无话。思卿猜度兄长安葬颜陌溦后可能会回南面去,于是写信托请在留都的江枫前去看顾。
对于颜陌溦之死,不知道远在留都的沈江东听了会作何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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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今上恭俭有制,勤政爱民,禁止宗室、勋戚侵占民田,下诏减免夏秋二税,已为朝野称颂的圣君。
圣君自然要总览万方,思卿于是于是年彻底退出京防,于府军卫事也交给许怀敏,自己深居禁中,同先皇后一样只遥领府军三卫。
国朝初年太宗远征,太宗皇帝元后曾在帝京抗敌、解帝京之围,自此国朝皇后遥领府军三卫、内廷女官挂职府军三卫成为惯例。思卿是此后第二个实控府军三卫的中宫皇后,也是第二位于天子不在京时化解帝京之变的中宫皇后。
这数年来她没有一刻不小心谨慎盯着朝中的风吹草动,自是年退出京卫后,她忽然闲暇起来,常常没有目的地游荡在太液池畔。有时看日升,有时看日落。
唯一让她开心的事是每月江枫都会从留都金陵写信来,江枫告诉她霞影嫁给谢衍次年就得一子,告诉她金陵城得风物。但她也清楚,江枫的每一封信到她手中前都会被拆开查看。
熙宁二十三年在回帝京的船上,萧绎曾今说他相信只有自己付出真心才会有回报。可是小敬王的疯狂、仙居长公主的疯狂,让他不再相信他的善心和真心会得到回报。他越来越冷漠,无论是对思卿、对孩子抑或是亲近的臣僚。
他再也不愿意付出善心与真心。
东海扬尘,沧桑莫问。
萧绎很少到西苑玩月楼来,她也不想跟萧绎见面。因为自从陌溦故去,她心中一直想当面再问一问萧绎,问他为何就是不给靖国公、余允和翻案。明知道她不会从萧绎口中得到答案,明知道这是她与萧绎之间最后的屏障,但她还是问不出口。
定藩已除,宗王势衰,萧绎大权在握,不再需要昔日并肩而行的谋臣,需要思卿变回温柔谦退的妻室。
他们在一起已逾十载,十年后早已彼此熟悉,早已彼此失去了对对方的期待。他知道她永远有磨不平的棱角,她知道他永远不会跟她和衷共济。当失去了共同的目标,相顾无言,唯有彼此的不解与慨叹。
因为想得太明白,因为思卿做不到,所以她只能躲避。
往事逐渐变得模糊,去岁的事仿佛已经隔了许多许多年。菱蓁嫁给叶兰成次年还京住了半月,常常进宫来陪伴思卿。
菱蓁回西京之后思卿松口,意欲以叶兰成为庆阳伯,萧绎起初并没有反对。这是皇后母族恩封的旧例,也没有朝臣出来反对。然当月叶兰成叔父叶秋岭就因为勾结徐文长贪墨的旧事被劾,叶家终究没能承袭爵位。
这样的巧合,萧绎不向思卿解释,思卿也只能将它当作巧合。
换做以前,叶家颜面扫地,思卿并不会觉得怎样,甚至会暗自欣喜。可是如今她茫然若失,总是回想起兄长顾衡劝她谨慎的话,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惊醒。她的一切荣华,宛若幻象。
皇太后辞世后,她曾意欲去东宫看看皇太子,东宫内侍却委婉阻止她与皇太子相见。不用问,这是萧绎的意思。她始终不明白萧绎对先皇后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她纷乱的思绪让她无法平静,难受到忍不住找周贵妃答疑解惑。
在一个温阳午后,两人坐在琼宇窗边,思卿这才领略了多年以来周贵妃的不安与落寞。
她与周贵妃走得越近,萧绎的猜忌越多。节庆日朝中命妇本循例朝拜中宫,一日她换好礼衣未见宾客,萧绎对她道:“我知道你最怕麻烦,不喜这些场合,以后就免了吧。”
思卿不敢多想萧绎的话背后的意思,她只能控制和麻醉自己。这日晚间怜影悄悄对思卿说了什么,思卿道:“不要声张,我去看看。”
她带着怜影到承明馆背后的一片矮丛之后,依稀能够看见火光。有侍女跳出来行礼,思卿看见了久违的何美人。
“你的侍女说你私自设祭,在这里烧纸。”
何美人的侍女大惊失色。
何美人面有泪痕,但还算平静,“请娘娘降罪。”
思卿叹了口气,“在祭拜谁?”
何美人道:“妾的母亲。”她拽住思卿的裙子,“娘娘,妾能不能求你,求求你让妾出宫,去为母亲安坟……”
怜影道:“你在这里做不法之事,还妄想求皇后娘娘恩典?”
思卿对怜影道:“你们先下去。”
她蹲下身,“你又哭了,你哭有什么用呢?”
何美人泣道:“妾进宫来,母亲才会悲伤而故。”
思卿叹了口气,“那你就出宫去看看她吧。”
几日后的宫宴上,思卿和萧绎一直不说话。宴散后萧绎道:“何美人怎么就出宫去了?我都不知道。这样的事,以后要对我讲。”
思卿微微一笑,“她不过出宫去为其母烧香,当日就回西苑了。难道现如今宫眷的小事,我都不能做主了么?”
思卿所生的萧涣、萧汝兄弟自出生后一直跟着皇太后,皇太后过世后思卿曾提出将他们养在自己身边,萧绎委婉道:“他们都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要长辈照看。”
萧汝、萧涣兄弟年纪渐长,萧绎带兄弟二人出城跑马,回来后却总提起思卿虽然坚韧,萧涣兄弟却退缩。思卿充耳不闻,萧绎还说北境战事不断,日后要多带他们兄弟娴熟弓马。
这日晋位美人的裴氏陪萧绎去京郊狩猎,带思卿所出二子同往。留在西苑的思卿正与周贵妃说话间,却传回了思卿幼子萧涣受伤的消息。思卿听闻今上一行人返回了南内,连忙从西苑赴清溪苑探望,内侍却回报称萧涣兄弟自幼不在思卿膝下长大,此刻只想见已故皇太后身边年长的女官,并不敢劳烦皇后。思卿站在原地,回头见粼粼湖水,只觉得一切都是报应。
萧绎似乎心肠不似往日,周贵妃后来幽幽提起仁宗在藩时为问鼎舍弃王妃与王妃所出数子,意指萧氏凉薄已久,思卿道:“那总还不至于。”
周贵妃道:“您去南内,除了陛下,并无人敢挡驾您。”
思卿只是笑笑,除了自嘲一笑,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世态炎凉,实际上并没有。直到她与萧绎渐行渐远,她才发现世态炎凉就在身边。
以前她身边有菱蓁等人,吃穿用度都有陪嫁侍女替自己打点。她能轻而易举得到想穿的衣服、想吃的菜品。如今宫人对她的态度不再像旧年一样谨慎谦卑,菱蓁云初相继出宫,日常起居的一切明显变得粗淡了。
她很久不做噩梦了,这天梦见她去找周贵妃,周贵妃不在,殿中刹那因为倾倒的烛台引燃了椅披起火。火势越来越大,她莫名兴奋,竟然失去了逃走的欲望。
她能听到宫人的哭喊,火势太大,没人敢进来。她觉得头皮一热,好像是头发被点燃。这时有人冒着大火闯进来拉住她,“快走!”
是周贵妃。
周贵妃的衣服也被点燃,奋力将她向外拖拽,脱离险境后她小声问:“为什么救我?”
周贵妃道:“我想过了,你知道那么多余案旧情,只有一种肯能,你也是局中人。余案已经死了太多人,不能够再死了。”
她脱险后看见了萧绎,萧绎似固执认为是贵妃欲杀她。她在萧绎耳边道:“我等你来救我,你没出现,是她救了我。”
萧绎皱了皱眉,根本不听她的话,仍然按照自己的意志叫人将周贵妃带走。她这时明白过来,萧绎等周贵妃出错,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的薄情是天与,不是后来日渐养成。
思卿一下子惊醒了,感觉有猫在蹭她的下颌。原来年迈的狸花猫狸奴正在用头拱她,思卿搂着狸奴叹气。
第二天,狸奴就死了。
内侍在在太液池中捞出湿漉漉的一团,狸奴再也不会向她撒娇了。
狸奴快十岁了,很少离开内殿,有宫人说看见狸奴被人抛入水中,思卿想查,萧绎道:“一只猫而已,何必闹得鸡犬不宁?”
狸奴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她也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长兄顾衡的话经常出现在耳边。
“没错,你现在是中宫。可是思卿,你要想清楚,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你除了名位,无所傍身。能给你名位让你荣华尊崇的人转瞬就能让你失去你拥有的一切,你不要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睛,没有人喜欢被挑战底线。”
颜陌溦生前也曾对思卿道:“我猜到大概除了太宗元后,国朝没有哪一位皇后能在皇后位上有你这么大的权柄。但是你越是如此,就越危险。”
他们的忠告言犹在耳,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思卿曾经无意间得知颜陌溦死后萧绎怨恨顾衡没有照顾好颜陌溦,却自始至终不提正是因为萧绎拒绝给靖国公翻案,才致使颜陌溦被仙居长公主逼死。
萧绎是天子,诖误怎么会出于今上。明君有道,错的只有臣下而已。
而今想来顾衡夫妇说得对,她的一切都是空中楼台镜花水月,容易得也容易失,她根本无所傍身。
顾衡的话又说得不对,顾衡认为既然她的一切都仰赖于今上,那么她就不能违逆她所倚仗的皇权。她尝试这么做了,可她越是退让,她的处境越不如以前。
当她在西苑琼宇凭窗遥望时,经常会想自己此生会不会就是这样在绮绣丛中慢慢老去。这里衣食无缺,这里奢靡华贵,如果真是在此地枯萎,她亦不该伤春悲秋。她来到帝京的时候一无所有,所得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从乡野到帝京,她什么都见过了,也没什么遗憾。
闲暇时她常常回想往事,为什么她熙宁十四年进宫后宗王对她有敌意?大抵是因为国朝出过一位雷霆手段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宗室的典守者,支持老敬王对异姓勋爵下手,宗王们尚且对她忌惮如斯。叶秀峰向来与端敬二府不睦,思卿出身叶氏,又与宗王政见相左,诸王岂会容许国朝再出一位与已故太皇太后相似的中宫。
太皇太后生前,萧绎仁孝恭敬,内修亲亲。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期间逼死仁康皇太后,萧绎亦无计可施。一直到熙宁十四年太皇太后故去,萧绎才摆脱太皇太后的掣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