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坑蒙拐骗七月半(2/4)
“陈兄,你可曾找到那畜生?!”
“无,”陈巍松想也不想地答道,并将酒坛递了过去,轻声安慰道,“瑞之,你莫急。害死你的真凶,我定会将他绳之以法。不仅是为你报仇,也是我身为捕快的责任。只是,你也知,这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寻一人并非易事。你再等等。”
白面鬼昂首,猛灌下一口酒,半晌不语。
陈巍松轻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喂,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瑞之,我向来以为,你并非性急之人。”
“嗯……”白面鬼轻轻地应声,缓缓地叹出一口气来。
见阿叔和那白面鬼似是相熟的样子,小黑蛋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再者,等他听到这几句,小小的脑袋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阿叔认得这个鬼。看来这个鬼也不是坏人,只是给人害死了,才让当捕快的阿叔帮他抓坏人……
想着想着,小家伙忽然觉得这白面鬼甚是可怜。他张了张口,刚想喊出声,想说一句“鬼叔叔莫急,阿叔定能帮你抓到坏人”,可一开口,凉风就这么灌入口中,登时让他“咳”了一声。
“谁?!”
陈巍松大步追出来,绕过围墙,一见是小家伙蹲在墙角,登时愣住了。
“陈兄,来者何人?”那白面鬼也慢慢走了过来。
“咳!”陈巍松赶紧站定在黑蛋身前,挡住白面鬼的视线,“我家小娃儿,不知怎的寻来了。”
“哦?”白面鬼轻轻笑道,“陈兄,何时娶亲连娃娃都有了,却不曾告诉我?”
“我哪里成了亲,”陈巍松苦笑道,“这是捡来的小娃子。瑞之,抱歉了,今日我得先走一步,送我家小鬼早些回去。”
“捡来的小娃?怎从没听你提起过?”白面鬼挑了挑眉,笑道,“雨夜天寒,莫让娃娃冻着了。你去忙罢。”
“那便明年再会。”
陈巍松冲白面鬼拱了拱手。随即,他赶紧拿起蓑衣将小黑蛋包了一个严实,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破庙。
那一年,赵好年方九岁。从那一天起,他知道自家阿叔有个鬼朋友。
每年七月半,阿叔都会带上好酒,去见那位名为“瞿夏”、字“瑞之”的鬼友。
一年一会,风雨无阻。
只是,阿叔吩咐过他:鬼魅乃阴损不祥之物,切不可见。而之后的七月半,无论赵好他如何哀求,阿叔却从不让他跟随。
是以,终此一生,赵好只见过那白面鬼瞿夏两面。
二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就是二十四个年头。
当然,陈巍松陈老爷子可不会说那么文绉绉的话,他只会抽一口旱烟,一边将烟杆往墙角掇上一掇,一边在吞云吐雾之间笑眯眯地感慨上那么一句:“这小狗东西,怎么一眨眼就窜那么高了呢?!当初抱你回来的时候,也就跟隔壁家大黄一样个头儿……”
“臭老头儿!”赵好咬牙切齿道,恶狠狠地瞪了陈巍松一眼,“你竟然拿我跟那癞皮狗比?!”
陈巍松笑笑,没答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一星半点的火光明了又灭,片刻的工夫就消逝在暗夜之中。
老爷子这口烟是直接往赵好脸上喷的,这让后者猛地呛了一口,差点没咳出声来。忍无可忍,无须再忍!赵好一把夺过老头儿手里的烟杆,灭了火直揣进怀里,然后一眼瞪过去:“老头儿,你是越老越糊涂了还是怎么着?!还抽!咱们这是在抓偷儿,你生怕贼瞧不见你是不是?!”
“哈,”陈巍松大笑一声,继而瞥向赵好,“小鬼,这里最大声的就是你罢?生怕贼听不见你是不是?!”
一句话堵得赵好没了言语,只能冲着老爷子瞪眼。陈巍松笑笑,再不多说。他自知这娃儿从小到大就是正经过了头,逗急了怕是要翻脸的,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此时的两人,正蹲在屋顶上,借着马头墙的阴影掩藏自己的身形。月明星稀,居高临下便将城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登记在案的千把口人,按说平日里还算是太平。做了十几年捕头的陈巍松,经手得最多的案子,就是张家丢只鸡、李家丢头牛之类的小事。遇上家贫困顿因一念之差伸了三只手之类的小案子,陈巍松抓着了人教训一翻,大大咧咧笑呵呵也就过去了,有时竟连登记也不做,更别说案底了。
然而,新上任的小捕快赵好却不同。虽然才上任几个月,可作为一县捕快,他立志要保一方安宁,因此处事向来是一丝不苟,严打严管,嫉恶如仇。抓着贼人二话不说先往大牢里扭,在他而言,这做法才能让贼记着教训,才符合王法公德。而陈巍松那般态度,在赵好眼里,说好听一点是“散漫”,往严重了说就是“枉法”。
不过,不满归不满,可怎么说都是老头子一把拉扯大的。赵好纵使有满肚子的不乐意,也只能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来,也就没了更多——说也说不过老爷子,只能惹得自个儿一肚子闷气。
比如说眼下,被老爷子一句话噎得半晌没缓过劲儿来,赵好撇着嘴角闷声不响,只是敛着眉头盯着下方街道的动静。
也不知就这般望了多久,忽觉夏日的夜风拂过,带来难得的清凉,也带来了那老头儿身上熟悉到极致的烟草味儿。
赵好伸手摸了摸鼻子,一边摸一边瞄着眼角去看,就见大大的月盘子把老头儿的鬓角染上一层银霜,看上去花白花白的。这一看,不知道怎的,忽然就心底一抽。赵好赶紧把眼垂下去,就这么盯着脚底下的瓦片,一楞一楞的没啥好看。可再没啥好看,也好过看那会让自个儿心里抽抽的白鬓角。
就在赵好这片刻望呆的工夫,忽然被人敲了肩膀。刚抬眼,就见那臭老头儿伸着一把老胳膊老腿儿的,竟然就这么直从屋顶往下跳。赵好一惊,急得立马大声吼出来:“干嘛呢你!”
这一吼没能吼停陈巍松,倒是让街上一道黑影猛然惊得往小巷子里窜。
这才意识到自己坏了事儿的赵好,赶紧爬将起来,搭着墙壁往下跳,然后没命地往黑影那儿追。
追,冲着那偷儿追,也是冲着奔在前面的陈巍松追。不知道怎么的,赵好忽然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自个儿也是这么冲着老爷子的背影追过去的,一追追到那鬼书生瞿夏所在的破庙……
那时候,任他怎么拼命地迈步子,却怎么都追不上那臭老头儿的大长腿,急得他鼻子都泛酸。可眼下,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在超过陈巍松的刹那,赵好心里头就这么“咯噔”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他却没那工夫来整理,只能朝那偷儿逃窜的方向奔去。
那偷儿逃得飞快,又尽往小巷子里窜,在这暗夜当中,更是难寻。眼看追着追着那黑影离自个儿越来越远,赵好心里直发急。就在这时候,那窜进巷口的偷儿,忽然就那么顿了一下,然后抄起腰间的刀子冲巷子里冲了进去。
不好!赵好心中一动,顾不上别的直往前冲。不多时果然听见短兵相接的声音,赵好把牙一咬直扎进了暗巷里——
那拦住偷儿正搏斗着的人,不是陈巍松还能是谁?!眼看那两人扭打成一团,赵好想也不想就往那偷儿背上扑,直把对方搂了个死紧死紧不得动弹。就在那偷儿挣扎着想摆脱赵好的时候,得了空挡的陈巍松也扑上来摁住偷儿。
一个死抱着偷儿狠狠不放手,一个拧着贼的胳膊往后绕。赵好逮着机会就将那偷儿往巷子的墙上摔,可眼看着刚刚要摔过去,却给陈巍松伸手一把给拽了回来。赵好心急,狠狠瞪了老爷子一样,却见那人皱着眉头一手刀砸在贼的后脖子上。
登时没了力气的贼腿就这么一软。趁这工夫,两个人合力,抄起绳子把那贼五花大绑。
捆完了扎完了,也将贼摁倒在地上了,陈巍松“哈”了一声,笑呵呵地往怀里摸旱烟。可摸了两把,却怎么也摸不着,他这才想起烟杆方才被小鬼收走了。于是,他笑眯眯地冲赵好摊开手掌。
赵好明知老头儿的意思,却偏就是不如他的意,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那只手。
见小鬼不肯合作,陈巍松“啧啧”两声,一巴掌拍上赵好的后脑勺,伸手就要从小鬼怀里掏。
赵好一扬手,“啪”地甩开了老爷子探过来的爪子。
“长大了,不好糊弄了。”陈巍松笑着摇头。
一听他说这句,赵好心里头就憋屈。他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可老头儿却总是把他当成当年的娃娃。赵好张嘴就是一句持续了十几年的抱怨:
“别老将我当小鬼!”
陈巍松不应声,只是望着他笑。他这态度,让赵好更是郁闷。他撇了撇嘴角,再不看那个乐得好像是平白捡了二两银子似的老头儿,而是一把扯起地上的贼,一手拎起对方的衣领向前拖着走。
刚踏出两步,忽听风声过耳——赵好立刻侧身避过那一掌,然而刚退半步,忽觉得小腿上一疼。刹那间的身形不稳,就觉胸膛上给人轻轻一拍。
待到赵好站稳脚步,定睛去看——只见陈巍松靠着墙歪着,右手正捉着他那根宝贝烟管,笑呵呵地吞云吐雾:
“小子,你还嫩了点。”
没想到刚才那眨眼的工夫,烟管就给他摸了回去。赵好气不打一处来,扭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扭回头冲身后的人吼了一句:
“要不是押着犯人,我才不会着了你的道儿!”
身后的人却不答,只是笑。在那片冉冉烟雾之间,只听老爷子砸了砸嘴,“啧啧”两声。
他要是说点什么倒也罢了,可就是这两声“啧啧”,让赵好更郁闷了。再不顾老头儿,他加快步子,扯着贼直往衙门奔去。
三
七月初三。
酒馆里,二十多名捕快挤成了一桌,七嘴八舌闹哄哄地,吆喝着小二上酒上菜。
今儿个是老捕头陈巍松告老卸任的日子,也是新捕头赵好上任的日子。大伙儿早就撺掇着要好好喝上一次,早早地就包下了小酒馆。一群大老爷们,平时站在衙门里规规矩矩一脸严肃还要唱“威——武——”,到这会儿,却是怎么不威武怎么来,直把流氓本色露了个彻底。
“五魁首啊,八匹马啊!耶耶陈头儿!喝!快喝!”
陈巍松划拳输了一招,立马被老下属逮着机会猛灌酒。边上的小捕快们一个个起哄,拍桌子的,敲筷子的,叫叫嚷嚷吵吵成一片儿。这陈捕头平时就没啥官架子,和大伙儿打成一片,也常常一起胡闹,是以共事的兄弟们大多念着他的好,也跟他没大没小。
愿赌服输,陈巍松二话不说,端起那大海碗,昂首就灌下一大口。边上的兄弟们拍手叫好,只赵好看不下去,赶紧伸手拦着:
“喂!老头儿,别喝了!你还当自个儿十八岁呢?!这么灌下去休怪我晚上不背你回家!”
边上的小捕快一听这话这不乐意了,赶紧为老上司说话:“嗳,新捕头,话不能这么说。陈头儿也才过了半百,正值壮年,能喝着呢!”
“壮年?壮年怎么会卸任?”赵好嗤之以鼻,伸手一把夺过陈巍松的酒碗,“喂,你那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折腾,悠着点!”
“哈!赵兄,”陈巍松笑呵呵地拍了赵好的肩膀,“喂喂,这几两酒就想把我干倒?!你也忒看不起老头子了。”
“没错没错!”边上的捕快们跟着起哄,赶紧拿了个酒碗给陈头儿满上。陈巍松歪了歪嘴角,刚要伸手去拿,就给赵好拦住了。
陈巍松斜眼去看,只见赵好横着眼瞪他。陈巍松不禁好笑,伸手摸摸他脑门:“喂喂,赵兄,赵少爷,你放心,老头子我没那么容易被放倒,我心里有数。”
赵好登时气红了脸:“别叫我‘少爷’!”
可话是这么说,听了陈巍松那句“有数”,赵好垂下手,再没去拦那酒碗。陈巍松见状,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赵好气得青筋直爆,握紧了拳头,却始终没伸手打掉那只摸着自个儿脑袋的大掌。
“唉唉,好一个父慈子孝啊,”边上一老捕快大为感慨,“陈头儿,你可是真好命!我家亲儿对我都没小赵对你好!”
陈巍松咧嘴笑笑:“我哪有那个好命,有这么好的儿子?赵兄就是赵兄,不是我养的娃儿。”
赵好抬头望他,只见陈巍松咧开嘴笑出一口门牙来。不知怎的,听他那话、见那笑容,赵好不由心头火气,暗自捏紧了拳头:
从小到大,陈巍松从来不承认他是他的养子,不让他喊一声“爹”。当他年满十五岁之后,就连一声“阿叔”也都不让喊了。他尝试着去叫“师父”,却只被对方轻笑着摇头否决。到最后,他来了火气,就只唤声“老头儿”。
没想到这声“老头儿”却反而满了陈巍松的意。老头儿教他读书,教他练武,总是笑呵呵地喊他“赵兄”。
就在走神的片刻工夫,那边的陈巍松给灌下了半斤不止,正摆着手说“不划了不划了”。可那些老下属哪里这么容易放过他,几个人拦着扯着非撺掇着继续喝不可。回过神来的赵好见情况不对劲,赶紧上去“保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