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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坑蒙拐骗七月半(3/4)

“喂喂!老头儿不能喝了!”赵好一把将醉得歪歪倒倒的人给扯到一边,然后端起陈巍松欠下的那碗酒:“我代他喝了这碗!”

说完,一仰脖子,昂首就是几大口。赵好将碗一扣,在捕快们的一片叫好声中,架起老头儿就往屋外走。

走在路上,老头儿步子直打拐。赵好看不下去,干脆那么一蹲,把老头儿背了起来。

“赵兄,我没事儿,还能走。”脖子边上,老头儿一口的酒气乱喷。

“走屁!”赵好没好气地瞪过去,“叫你别逞强!也不看自己快六十的人了,还当自个儿是年轻小伙子哪!”

“喂喂……”老头儿笑呵呵,“赵少爷,翅膀硬了会飞了,小时候没见你骂人骂这么利索呢。”

“别叫我少爷!”赵好气得一声吼,直冲老头儿耳边吼过去。

老头儿用手挖挖耳朵,“呵呵”地笑了两声,就开始拖着步子任自个儿被赵好拉着跑,迷迷糊糊地呼噜起来。

“头儿!陈头儿!”忽然身后急急匆匆地跑来一捕快,刚喊了一声觉得不对——捕头这不卸任换人了么——赶紧改了口:

“赵头儿,出案子了!”

赵好停下步子,挑眉:“怎么?”

“昨天大雨,把后山冲塌了一半儿,露了副骨头出来!”

背上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死者早就烂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经仵作鉴定,怕是死了约莫有三十年了。

衣物什么的早就烂得差不多,半点能识别身份的物件都没留下。只是在约莫六尺开外的泥地里,挖出了一个小拨浪鼓来。

刚上任就发现了陈年命案,赵好赵捕快新官上任三把火,立马着手调查起来。从三十五年前到二十五年来的卷宗全给调了出来,凡事悬而未决的案件,皆一一与此尸核对。

好在长宁县是个小小县城,向来还算是太平。那十年之中的案子,多半早已解决,只除了两件:

一是在三十四年前,上京赶考的书生瞿夏,途经长宁县时,在县郊的破庙里,被人推入井中,活活饿死。

二是在三十年前,县中曾有一名妇人向官府报告,她的丈夫和年仅四岁的孩子,失踪三日未归。

赵好赵捕快瞪着卷宗发愣:这庄案子,他是认得的。那瞿夏瞿秀才,分明就是儿时曾跟随老头儿,在那破庙中见过一次的白面鬼!

原来,老头儿这么多年,每年七月半都要去见他,只因时至今日,他尚未捉到真凶,不能给瞿秀才一个交代。

这么一思忖,赵好暗暗捏紧拳头,誓要帮老头儿完成心愿,还当年那鬼叔叔一个公道!

至于第二个案子,想那白骨身边留有一只拨浪鼓,定是与孩子脱不了关系。赵好当下决定,先去寻那妇人问案。

说到做到,赵捕快风风火火前去问案。谁知那妇人寻不得丈夫与孩子,早已离开长宁县,改嫁他方去了。

扑了个空的赵捕快,回到衙门里仔细琢磨卷宗。想着想着。他忽然一拍大腿:自家老头儿不就是当年的捕快,有什么线索,直接问老头儿不就得了!

当下冲回家中,刚开口要和老头儿合计,就见老爷子扯了扯嘴角,淡淡地笑了开:

“赵兄,我好歹教了你那么多年的推理办案,怎么脑袋瓜子这般的不好用?”

陈巍松伸手摸了摸赵好的脑门,然后,垂下手,向后退去几步,方才笑道:“笨娃儿,你便不会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看么?”

见赵好拧着眉毛开始思忖,老爷子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拿出烟杆“啪嗒啪嗒”抽了两口:

“赵兄,你看着那娃儿的岁数也该有些念想吧?”他将烟杆往门槛上敲了敲,猛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口白烟。

烟雾缭绕里,老爷子的面目看不真切:

“你爹是因我而死。你就是当年那个不满四岁的娃娃,是我给抱走的。”



三十三年前,当后来的老捕头还不过是个小菜鸟捕快的时候,刚刚进衙门的陈巍松,被老鸟前辈们丢下了个难题——

去查两年前的一桩命案:秀才瞿夏摔死枯井的命案。

那段日子,陈巍松只这一个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天天在那破庙里转啊转地寻线索,却始终寻不得蛛丝马迹。想想也是,事情都过去两年多了,就算是案发现场,还能留下点什么不成?

可那案子是陈巍松的头一份工作。愣头青的小子,还是没日没夜地天天查。终于到了那日——七月半。

干坐在井边发呆的陈巍松,思忖着思忖着,一不留神太阳就落了山。他刚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明儿个再来寻思。就在那时,一只煞白的手自井中探了出来。

人生的小二十年中,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怖的事件,陈巍松吓得从“天灵灵地灵灵”念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再念到“阿弥陀佛”,到最后腿一软,整个儿一屁股坐到了泥地上,只能冲着井口哆嗦个不停。

从井中冒出来的脸,一脸的戾气。恨不能将人碎尸万段的表情,更让陈巍松腿肚子直打软,只能“你……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可就在那时,就在那气氛极是诡异吓人之时,手脚并用爬出来的鬼,一个踉跄给井沿儿绊了一下,登时摔了个“嘴啃泥”。

原谅当时的陈巍松不过是个二十出头气血方刚的小伙子,还不明白不能嘲笑他人的道理。见到片刻之前还是气势汹汹的鬼怪,此时此刻却四脚着地半点气势也无,陈巍松忍不住抽了嘴角,“噗”地笑出声来。

这一笑,脑袋瓜子忽然就清醒了。他壮着胆子开了口:“你是瞿夏吧?”

“嗯。”瞿夏慢吞吞地爬起身,用那双煞白的皮包骨头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理了理袍子,方才点头道:“在下瞿夏,字瑞之。”

看来还是只挺讲道理挺斯文的鬼。这么一思忖,陈巍松咧开僵硬的嘴角:

“那……那啥,我不是坏人。我是长宁县的捕快,是想来帮你调查案子,还你一个清白的。我……我是没想到能碰见你啦……”

说到这里,陈巍松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不过既然如此,那便更好!你告诉我,是谁害死了你?我立刻将他捉拿归案!”

见对方是为自己伸冤结案的捕快,瞿夏拱手行礼:“多谢您相助,待我说明事态进过。我乃凤阳城人,上京赶考,路过贵县。因不识路,询问当地路人。谁知那人竟见财起意,为夺我身上的盘缠,将我诓至此庙,推入井中。”

陈巍松闻言点头,不禁将拳头捏得死紧:“当真可恶!你可知那恶人姓甚名谁?我必将之绳之以法!”

瞿夏摇首道:“我不知。但此人面目我却记得清清楚楚。若阁下能为我取来笔墨纸砚,我能绘出真凶之面目。”

陈巍松赶紧点头说好,飞也似的冲进城中,夜半敲开书斋铺子,问老板买了笔墨。刚要跑回去,却忽忆起那瞿夏骨瘦如柴——按老捕快所言,瞿夏摔入井中之时尚未亡命,乃是活活饿死的。

想到此处,陈巍松又敲开饭铺大门,让掌柜的连夜赶紧弄了馒头和几道小菜。然后,他提着食篮,冲回破庙。

破庙庭院之中,只见瞿夏一身煞白,埋首呆坐井沿。陈巍松登时心觉不忍:想那两年前案发之时,这瞿夏不过二十刚出头。十年寒窗苦读,却非但没能一展抱负,反而在此地命丧黄泉。含冤不说,就连死也死得凄惨,活生生地饿到死。这,该是何等的苦痛。

心中怜悯大过畏惧,再加上天生脑袋少根筋,陈巍松大大咧咧地上去拍了瞿夏的肩膀:“瞿兄,莫伤心难过。我定会为你寻得真凶!”

说着,陈巍松将笔墨和食篮递了过去。至于瞿夏,虽是满身哀愁和怨气,虽是书生意气,可原谅在一介饿死鬼面前,饭菜的吸引力大过天。瘦弱的书生,用那不带二两肉皮包骨头似的手,抓过馒头就啃。看得陈巍松一阵心惊,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背:

“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

瞿夏感激地瞥来一眼,随即继续风卷残云。等他吃完整篮的馒头和小菜之时,东方也泛了鱼肚白。

一人一鬼登时傻了眼。

陈巍松干笑两声,扯了扯嘴角:“那……那啥,那图,你明年再画吧。我明年再来。”

“多谢。”瞿夏拱手作揖,随即手脚并用地往井里爬。

陈巍松看他磕磕绊绊,赶紧搭手帮了一把。就在瞿夏整个人进入井中、第一缕阳光就要探出头来的时候,陈巍松忽然想到,随口问了一句:

“明年我还带菜。对了,你要酒么?”

“不识杜康,不明李白。”——换而言之,一个字:要。

第二年的七月半,陈巍松当真带了酒菜,早早地就在井边等着。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一见瞿夏,陈巍松赶紧先将笔墨递了过去。瞿夏“唰唰”几笔,片刻的工夫就将凶犯的面目画好。

陈巍松赶紧将画收了。接下来,二人一边喝酒一边闲扯。扯起小捕快的工作,也扯到读书赶考时候的趣闻。扯着扯着,瞿夏突然没了声。见他神情暗淡,陈巍松也猜出了几分,赶紧拍了胸脯:

“瞿兄你莫担心,令堂我会代为照看。以后每年,我都来告知你老人家的近况。”

瞿夏起身,欲行大礼向陈巍松拜谢。陈巍松赶紧拦了:“既然喊一声‘瞿兄’,也便是兄弟一场,你客气什么?”

瞿夏当下抚掌笑道:“唤吾‘瑞之’便可。”

一来二去,两人竟趁夜拜了兄弟。举杯邀明月,把酒畅言。这一聊竟聊了整夜。天明之时,二人相约明年中元,再会。

那一年,陈巍松就着瞿夏所绘画像,不久便寻得真凶。可当他赶至犯人家中,却见那人家境贫寒。而当日谋害瞿夏所得的银两,皆用于不满两岁、体弱多病的幼子。

陈巍松没能将犯人抓回衙门。

第三年中元,陈巍松未将见过真凶之事告知瞿夏。瞿夏见时隔一年仍寻不得凶手,不免大怒。可怒过之后,更是悲上心头。

挚友枉死,一日不寻真凶,就一日不可自井中脱出,早入轮回。陈巍松看在眼里,亦是感伤非常。

之后,陈巍松忍不住找上凶犯,挑明此事。未想到那真凶竟畏罪自杀,当着陈巍松的面,跳下了山头,摔断了脖子。

案子原本可以就此了结。可不知怎的,陈巍松鬼迷了心窍一般,一想到破案之日,便是挚友归去地府重入轮回之日,陈巍松再三思忖之后,将真凶的尸体给埋在了山中。并将当日那不满四岁的娃娃,给抱了回去。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年年都是中元相见,把酒言欢,再配以一套“人海茫茫,尚未寻得”的谎言。

直到第七年,小家伙跟着过去。生怕瞿夏从小家伙的长相上看出什么,怕盛怒之下会伤及赵好。陈巍松赶紧挡住瞿夏的视线,将小家伙抱好,速速离去。之后吩咐小鬼,再不可跟去。

再然后,恍然之间,已过去三十多个年头。

再过不到半月,又是中元。

算算日子,这是第三十三年了,怕也是最后一年了。



听了陈巍松之言,赵好终于明白,为何这么多年来,老头儿从不让他喊一声“爹”,不让他喊一声“阿叔”,不让他喊一声“师父”;为何老头儿会给他起单名一个“好”字,“好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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