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坑蒙拐骗七月半(4/4)
老头儿,这个老头儿……
赵好捏紧了拳头,却始终提不起劲儿,不能如愿将拳头砸在陈巍松的脸上。
迷迷蒙蒙的烟雾之中,如今的年轻捕头儿,却只如当年的小鬼一般,狠狠地转身奔走,只撂下一句:
“蠢老头儿!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老爷子哈了口烟,没有去拦。吞云吐雾的同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赵好没有再回那个家,只是偶尔会远远地望望。
就见老头儿趁着天好,把他常睡的凉席擦了洗了拿出屋去晒,就好像他还在那里一样。
赵好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大风大雨睡不着的他,听不见老头儿的呼噜声,吓得睡不着忍不住一咕噜爬起来,“阿叔、阿叔”地叫唤着跑下地去,被那老家伙抱了个满怀。
热烘烘的胸膛,收紧的手臂,那个容许他把鼻涕蹭在他身上的老头儿,那个坐在床沿帮他擦着脏脚丫的老头儿……
赵好默默地望着,望着老头儿坐在门槛上,抽完一袋烟,见没了日头,又把凉席收回了屋里。
赵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小名“黑蛋”的笨娃儿,只会偷偷摸摸地望着阿叔的背影。
转眼间,又是七月半了。
那一夜,月盘子正挂在天上,照得小路一片银霜,亮堂堂的。老头儿拎着酒拎着菜,摇摇晃晃地往破庙那儿走。赵好在后头,偷偷地跟着,一如当年。
进了破庙里,老头儿照例帮衬着把瞿夏拉出了井。然后,老头儿照例损了友人两句,瞿夏照例回击互损。再然后,老头儿照例拍开了酒坛的封泥,任由酒香弥散在整个废庭院当中。
瞿夏大喜道:“藏了三十年的状元红!”
“错,是三十一年,”老头儿笑呵呵地给挚友斟了一杯,“哈,还记得我问你喝不喝酒么?就是咱们见面的第二年,我亲手埋的。”
“……”瞿夏忽然不做声了,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友人,半晌之后才道,“你有事?”
“哈哈,不愧是瑞之!我刚厥厥屁股,你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老头儿大笑道,“那啥,我也一把岁数了,还不知道撑不撑得过明年。不如早早起了它,咱们喝个痛快!”
赵好从未曾意识到,自家的老爷子,竟也是开始数着日子过的人了。他忍不住偷偷去看,想去瞧老爷子说这句话的表情:
只见月光撒在老头子的身上,染白了鬓角。而那瞿夏,仍是当年的书生模样。
一个经历世事年近六旬的老人,和一个永远定格在二十出头的青年,不知哪个更可叹些。
“瑞之,”只听老头儿忽道,“你的案子,破了。”
瞿夏呆望着他:三十五年前,他惨死此地。时至今日,友人却告诉他,案子破了?
老头儿昂首灌下一口酒,长长叹出一口气来:“早破了。三十年前,凶手就死了。畏罪自杀,自个儿跳土坡摔死的。”
“你……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老头儿望着友人,咧了咧嘴角:“难得遇见你这臭气相投的酒友,怎愿放你早登极乐?那可不闷煞我了?”
“……”瞿夏良久无言,只是狠狠瞪着友人发愣。
赵好看那瞿夏满面的戾气,不禁暗暗心惊。正思忖着该不该冲上去将自家发疯的老爷子给扯回来,忽见那瞿夏竟大笑道:
“喂,陈兄,这许多年来的中元相会,你当我只为了听那畜生是死是活么?”
老头儿歪了嘴角,将手中的酒坛抛了过去。瞿夏伸手接过,却放在一边:“不喝了。你还是封上罢,十年后再饮。”
“哈,瑞之,你未免将我想得太能耐了,”老头儿大笑道,“十年之后,我就快七十了啊!还有没有命在,都是个问题!你就不怕喝不上这好酒?”
“不怕。”瞿夏淡淡笑道。
“可是,我怕,”老头儿忽然敛了笑容,沉声道,“我欠了自家小鬼一条命。他父亲的尸首再现,便是老天明摆着要收我偿命了。”
“干你何事?”瞿夏朗声道,“朗朗乾坤,一报还一报。他爹之死,合该偿还我这一桩罪业!”
老头儿摊手笑道:“可我坑蒙拐骗,逼死他生父,将他带离生母,瞒了他三十多年,这又何尝不是一桩罪业?”
“……”瞿夏闻之无言,沉默片刻之后,忽笑道,“也罢。那便就此了解,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咳!”老头儿摸摸鼻子笑道,“只要你不嫌愚兄啰嗦。”
“哈,我又不是第一次听你啰嗦!”
两人抱着酒坛一口一口地牛饮,喝着喝着喝高了,老头儿就开始闲扯:“哈,憋死我了!憋了我三十多年,我都没跟你提过我家小鬼。瑞之,我告儿你,那笨娃儿,啧啧,可缺心眼了……”
瞿夏大笑道:“若真是个缺心眼的笨娃儿,你能说着说着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你闷了三十多年不提他,还不是怕我报仇之心不灭,拿小鬼报复?要不当年你能把小鬼挡了个严实,生怕我瞧见他的长相?”
赵好闻之,默默地蹲在墙角。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似是仍清晰可见:老头儿将他小心翼翼地用蓑衣裹好,抱在怀里,不让瞿夏看见……
坑蒙拐骗,那个蠢老头儿,这许多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坑的是他杀人偿命的爹,拐的是他这个养了三十多年的娃儿,骗的是误成挚友年年相会的鬼书生瞿夏……
蒙的,怕是老头儿自个儿罢。
老头儿为逼死他爹自责了大半辈子,养了他这个终有一天会跟他翻脸说不准还要索命的娃儿,会那个说不定会因为被骗一事作祟伤人的鬼朋友……那个蠢老头儿,真是蠢到家了!
想着想着,赵好将脑袋埋在膝盖上。
拼酒的声音,闲扯的声音,渐渐远去。等赵好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那两位笑着道别:
“明年?”
“哈,怕是用不着那么久了。”
“好。我等你。”
赵好蹲在墙角静静地等,静静地等自家老爷子摇摇晃晃地走出庭院——这样,他就能大骂他一声“蠢老头儿”,然后背着喝醉的老家伙回家。
可赵好等了很久,还是没能等到老头儿走出来。等到他耐不住伸头去看,就见那老家伙歪倒在井边,“啪嗒”着嘴。
赵好面色不善地走过去,停老头儿的面前,蹲下。
老头儿眯瞪着小眼睛,歪了歪嘴角,忽然伸手拽了他的衣角:
“喂,赵兄,赵少爷。”
“干嘛?”
“叫声‘阿叔’。”
“蠢老头儿,是你自个儿叫我不许喊你‘阿叔’的。”
赵好回过头去瞪他,却见那人歪在井边,笑呵呵地阖了眼。
赵好心里一抽,伸出指头探在老头儿的鼻孔下。
没声息。
赵好一头扎在老家伙的怀里,“阿叔、阿叔”地叫个不停,就好像当年那个听不见阿叔的呼噜声就睡不着觉的小黑蛋。
东方第一抹阳光打在老头儿的脸上,映亮了那眼角的笑纹,和那花白的鬓角。
天亮了。
【番外《坑蒙拐骗七月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