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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前世今生的秘密(4/6)

说到底,她像自己被下放干校,郁郁而亡的养父一样,从来都只是个单纯的艺术家。

他们都是前男友沈星眼中的傻子。

1988年,路宽7岁了,也开始记事了。

但母亲和姥爷的污点让他无法在厂里的子弟小学念书。

曾文秀也没有经济能力送他去金陵更好的学校,就在出租屋附近的锁金新村第一小学念了一年级。

这一年的曾文秀29岁,但文艺少女的活泼恬静尽去,只剩下灰心。

于艺术一途,她仍有激情,但已无余力。

唯一能支撑她走下去的,就是把儿子路宽抚养长大。

于是这对母子开始了艰难困苦的生活,窘迫而无奈。

曾文秀在厂里收到排挤,基本闲置。

从美术指导的岗位待岗后,她被发配到了剪辑车间做胶片整理员,月工资78元。

每天七点半,她裹着灰蓝棉袄,骑永久牌二八自行车送儿子小路宽去锁金村小学,车后座绑着从厂里捡的废胶片盒改装的文具箱。

送完孩子得赶在八点前到厂,把冲洗间退下来的废胶片按硝酸片基、醋酸片基分类——前者能卖金陵塑料三厂,每公斤换2毛钱。

下了班,曾文秀会从金陵火柴厂领散装的材料,每晚糊300个火柴盒,入账1块2毛钱。

小路宽会蹲在厨房的煤炉边帮忙涂糨糊,手指常被碱性胶水灼出红印。

彼时还不懂生活艰苦的他常常发问:“妈妈,你怎么不画画啦?

我小时候最爱看你画画。”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回厂里看电影呢?

我很爱看苏联的那部《丑八怪》。”

这是一部中苏关系缓和后引进的儿童片,讲述反抗校园霸凌与勇气。

自小聪慧,已经能够看懂周围人冷眼的他,喜欢这部电影里小主人公反抗的姿态。

他也想成为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曾文秀的面容老迈了不少,但从来不跟孩子讲生活的苦。

别的孩子去照相馆,她会拿从厂里节省出来的颜料给小路宽画肖像画。

曾文秀手把手地教他在纸上泼墨,告诉儿子什么叫线条的勾勒、笔触的变化、留白的艺术处理。

国画、油画、水彩、素描。

这位艺术家妈妈无所不通。

但小路宽最感兴趣的还是电影。

这是他从小在金陵厂长大的念想和习惯。

终于有一天,彼时还不算多么懂事的孩子在简陋的出租房里嚎啕大哭:“他们都看过《霹雳贝贝》,我一个电影厂长大的孩子竟然都没看过!

所有人都在笑话我!

呜呜呜!”

《霹雳贝贝》是中国首部儿童科幻片,讲述了一个带电男孩的奇幻冒险,满足儿童对超能力的想象。

1988年一经上映就风靡一时,孩子们争相模仿片中的“放电”

手势。

曾文秀心疼极了,咬咬牙拿出了纸笔,仔细地算了一笔账。

留足了儿子的学费、家里的生活开支、自己治病的钱——从前几年被批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罹患慢性支气管炎。

空气稍微有些差或者寒冷的环境就会发作,极为痛苦。

算来算去,本身就入不敷出的家庭小账,被她生生地挤出了3毛钱。

学生票3毛钱,够满足儿子的心愿了。

这是七岁的路宽第一次走进电影院。

此前,还未记事时,他在金陵电影制片厂看过几场露天电影。

包括去年才拿奖的《红高粱》。

只不过这会儿的小路宽,跟他后来相交莫逆的北电老大哥,还差着三十多岁呢。

小路宽看得如痴如醉。

即便这只是国内科幻电影的一次小小尝试,但他已经有些沉醉得不可自拔了。

充满想象力的剧情、鲜活的人物形象,还有在孩子眼中超酷的带电能力。

出了影院,小路宽兴奋地跟妈妈讲着故事情节。

曾文秀很惊奇地发现,他这么小的年龄竟然就有这样的表达能力和思维逻辑。

“妈妈,我决定了。”

小路宽抿着嘴。

曾文秀在寒风里等了儿子一个多小时,支气管炎又犯了:“什么?

咳咳咳。。。

决定什么?”

“我不做画家了,我要做电影导演,我要拍科幻片!

太酷了!”

“好啊,都随你,到时候妈妈给你做美术指导好不好?”

曾文秀没把儿子的话当回事。

厂里长大的孩子,有几个不想做导演的。

数九寒天中,就像曾文秀发现路宽的那天差不多的冷,母子俩的身影渐行渐远。

小路宽只自顾自地跟母亲复述着电影的精彩,却没有注意到妈妈咳到眼眶充血的病态。

但是这一天,一颗中国电影、科幻电影的种子在他心中种下了。

不得不说,曾文秀养大的这个孩子极为聪明。

从小学到初中,不但学业完成得又快又好,还会抓住一切机会到厂里去搜罗和汲取电影有关的知识。

曾文秀常常把他藏在洗印车间,小路宽会拿费里尼的《八部半》片盒做枕头,会出神地看黑泽明《罗生门》的废胶片。

这只是被毛手匠人们剪废错,又不是大师黑泽明拍错,直接看未冲洗的胶片,简直是为天才量身定做的起步方式。

立志要成为导演的小路宽如痴如醉。

有时候,闲下来的曾文秀也会拿着车间的显影剂,在废弃的墙上教他怎么画分镜头:“你看,悲伤是钴蓝色渐晕,愤怒要用硫酸铜结晶纹路。”

“这是镜头中的色彩运用,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红高粱》里张一谋的调色和布景。”

母子俩就这么孤苦无依地向前走。

酷暑,寒冬,家无余财。

唯有爱滋润了路宽幼小的心灵。

但窘迫的家境,也叫他天生就比别的孩子多受几分冷眼、多听几分闲话,也多长了几颗心眼。

他很不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笑脸相迎的叔叔阿姨们,在母亲失去编制后就动辄恶语相向、冷脸以对;他很不理解,为什么以母亲的艺术能力,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洗印车间一干就是十多年,却很难获得更好的机会;他很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毫无干系的人,要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自己是私生子、是野种,是一个不祥之人。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自从在桥洞下捡到了自己,曾文秀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岗位,失去了进步青年的一切。

变成了现在这个年老色衰的中年妇女。

小小年纪的路宽有很多不理解,但他逐渐理解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没有钱和权力的人,原来在这个世界是会被看不起的。

他的世界里,除了曾文秀外,从此再没有多余的一丝温情能够给到别人。

因为也从来没有人给过他。

时光易逝,终于在路宽初二这一年,曾文秀病倒了。

这一年是1997年,香江回归祖国。

这一年,鄂省江城的一个叫安风的10岁小姑娘跟着母亲出了国,改了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四处打量着。

但总归还是生活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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