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少年见少年(2/3)
道不远人,既是登山求道者的莫大机缘所在,也是十四境门外修道之士的沉重枷锁啊。
言师的登场,让蛮荒那边随之士气大振。
朱厌神色阴晴不定,若真有这么一场好似市井儿戏的狗屁擂台赛,该如何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
好像很难,这头搬山老祖思来想去,还是没有个万全之策。
最要命的,还是只要退出擂台了,就要按照约定,永久远离战场,只能缩在乌龟壳一般的道场里边,当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人?岂不是淡出鸟来?若说毁约?
可就要与郑居中狭路相逢,再无半点回旋余地了,准确说来,是三个「郑居中」为敌,跋扈如朱厌,也要好好掂量一番。
郑居中的做事风格,可比蛮荒更蛮荒。
新妆眼神灼灼,只是盯住那个在家乡战场上如日中天的隐官,她犹豫片刻,最终以决然的语气心声言语道:「绯妃,只要姓陈的上场,他输了,自然不必多言。可他若是侥幸赢下了一场,还不肯退出,那我可以出马,与之拼死相斗,不出意料的话,我必死无疑,但是在那之后,我希望你可以补上,看看能否捡漏,杀此恶獠。」
听到新妆杀气腾腾的诚挚心声,绯妃欲言又止,并非怀疑新妆这番言语的真实性,只是过早下场,很容易落个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场,新妆是自愿如此,绯妃却不愿让朱厌那拨新王座坐享其成。
对绯妃而言,道理很简单,蛮荒必须有朱厌这类做事说话无法无天的修士,但是蛮荒绝不能交予朱厌他们这一小撮大妖去打理。
既然暂时无法决断,绯妃只好转移话题,打趣一句,「他确实配得上宁姚那样的女子。」
新妆沉默片刻,笑道:「谁说不是呢。」
如果两座天下能打的,果真如郑居中的安排,一个接一个,或认输或死于擂台。
那他郑居中,将来成功立教称祖了,岂不是随意对两座天下予取予夺,到时候还有谁敢说个不字?
绯妃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抬头望向天幕,猜测那位小夫子是否正在俯瞰此地此景。
如果说白泽是为了求个心安,所以选择意气用事,不惜一死了之,你礼圣也不管管?
言师到底是一位道龄悠悠的老前辈,正因为他远离是非,看待大势反而更加透彻。
作为一个能够与碧霄洞主互称道友的修士,言师在漫长的修道岁月里,实在是见过太多世道与人心的波澜起伏。
无数学道人的花开花落,老人猛然回首,故人一一凋零,不知不觉便是万树空枝的光景了。
人间诸君休要小觑了郑道友。
郑居中抛出这么一个荒诞提议,看似置身事外,将自己摘出,坐收渔翁之利,实则不然,此人欲想「正本清源」,由他担系两座天下的最大因果。
表面上,郑居中心高气傲,目中无人,问心于「全部的山上」。
显而易见,是要逼死白泽,不给白泽被迫跻身伪十五的机会。
言师内心有些遗憾,可惜多年未见碧霄道友。
不知道当年自己赠送出去的酿酒方子,如今酿出美酒了么。
道之所系,由不得碧霄道友闲逛蛮荒。自己何尝不是身不由己,无法优哉游哉。
类似的处境,其实还有当年十万大山的老瞎子。
剑气长城的陈清都,还有蛮荒托月山,在大战之前,都要先确定这位之祠道友的态度。
即便无法与其结盟,也要争取让他保持中立。
米裕仗剑而立,面朝妖族大军。
背后,就是剑气长城。
当年阿良他们也一定是这么觉得的吧。
山巅那边,谢狗站起身,揉了揉貂帽,脚尖一点,轻轻跃上栏杆。
「少女」眯眼看着高处,天边的朝霞和晚霞,都是不花钱的脂粉呐。
兴许是近墨者黑的缘故,曹慈下意识模仿某人,卷起了两只袖子。
汇聚大骊地支之力于一身的周海镜便有些尴尬,「我们怎么办?到底算几个人?」
法宝可以外借,但是阵法一道,却需要韩昼锦他们合力驾驭。
袁化境他们也是哑然。
裴钱以心声说道:「周宗师,你若是无法登上擂台,就把那两把狭刀借我。」
周海镜脸色古怪,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陈国师说了,斩勘和行刑两把刀,借给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借给你这位开山大弟子,这件事,没得商量。裴钱,真的,不骗你,陈国师当时瞧着笑眯眯的,其实杀气腾腾得很呐。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地支一脉所有人,他们都可以帮我作证。」
裴钱一头雾水。
她想不明白就不多想了,无妨,自己是武夫之外,也是剑修。
官巷啧啧称奇道:「不管怎么讲,此时此刻,我辈都是在见证历史。」
柔荑心情沉重,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何等渺小。
朱厌道心微震,为何仰止道友,主动放弃了那个约定?是浩然那边,她被谁盯住了?
战场边缘,郑居中提议道:「我们不如边走边聊?」
白泽点头道:「陈先生怎么说?」
说到底,他还是希望能够等到礼圣的现身。
陈平安说道:「你们先行几步,我去做掉王制,很快跟上。」
白泽转头望向郑居中。
郑居中会心一笑,「那就由我来收拾王制这个烂摊子,白捡一个大漏,就当是督战一场的报酬了。」
王制霎时间心如死灰。
被郑居中盯上,跟被陈平安追着杀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还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必须手刃王制一事。
白泽与陈平安并肩前行。
郑居中去到王制那边。
王制颤声道:「恳请郑先生为我留条活路?」
郑居中说道:「怕什么,从古至今,天无绝人之路。」
王制误以为郑居中是看中了自己的大道前程,稍微宽心几分之时,郑居中便已经伸手按住它的头颅。王制弥留之际,只听得一句「我又不是老天爷。」
不理会那边的动静,白泽神色恍惚道:「郑先生觉得我性格软弱,我承认。
多年以来,不管是在浩然,还是返回蛮荒,偶尔也会想,是不是恰恰因为坚持自认为正确的————某些天经地义的道理,才导致我给所有妖族带来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浩然的读书人往往志向高远,欲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白泽也有自己的追求,庇护天下妖族皆自由。
白泽自嘲道:「虽说做不到,一直做不好,可是怀揣着这份心意已经万余年了。」
陈平安收起长剑,分作三条剑光,分别散入那三座最早开辟出来的本命气府。
不管是初次相逢于风雪栈道,还是后来所见,白泽给人的观感,就是走得很慢,大概是承负太多的缘故,永远心事重重,顾虑重重。
反观阿良,是带着大大小小的「美好」,在走江湖。他似乎能够带给身边所有人一种莫大的信任,「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师兄左右,望之俨然。是一个极严肃的端正君子,左右喜欢较真,没有什么「眼不见为净」。
他先求学再练剑,各有所成,就是要去会一会明天那些不对的人和事情。
白泽停步,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尘土,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呢。」
郑居中果然很快就返回,王制的形骸已经被他收入袖中,微笑道:「是啊,怎么办呢。」
环顾四周,蛮荒,准确说来是数座天下的所有妖族,这就是独属于白泽的一座书简湖」。
因为白泽之于蛮荒妖族,就像陈平安之于书简湖的顾璨。
就像郑居中私底下与弟子所说。
「书简湖永远无法杀死书简湖。」
陈平安双手笼袖,目视前方,轻声道:「看见一直很为难的白泽先生,就会觉得这个世道还有希望。」
好像还有很多可以讲理的————余地。
白泽站起身,继续缓步而行,沉默许久,抬起胳膊,伸手搓了搓脸颊,微笑道:「过奖了。」
哪怕有自知之明,可是先前郑居中的言语,还是很戳心窝子啊。
毕竟不管妖族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罪人的,至少面对面的时候,他们还是要喊一声名不副实的「白泽老爷」。
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到头来,还是个懦弱的窝囊废。既学不来姜赦这位兵家初祖的慷慨激昂,一意孤行,也学不了官巷、朱厌之流的见机行事,蝇营狗苟。
誉谤满天下,知己有几人。
小夫子一人而已。
白泽突然说道:「陈平安,你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