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走江湖(2/4)
只是就像一个地方郡县的胥吏门户,大清早被敲开门,来者自报身份,结果与京城某部尚书同名同姓,你要不要问上一问?
裴钱微笑道:「就是跟你们馆主切磋过的郑钱。」
青壮男子再无任何怀疑,着急忙慌抱拳还礼。得是多缺心眼的骗子,才会假冒郑钱,骗到自家馆主头上?
馆主魏历还是老规矩,起床后就去大堂敬香,出了屋子,从二徒弟手中接过一把已经装好明前茶水的紫砂壶,魏馆主微微皱眉,提醒弟子记得更换一盆新鲜的时令供果,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这位得意弟子赶紧记下。
自家师父,可是一位金身境武夫,开武馆才能挣几个钱,屈才了。该去江湖上开宗立派的。
当年师父在陪都洛京,跟后来被誉为宝瓶洲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郑钱,对了四拳。
有了这么一块金字招牌,到哪里不吃香?
大师兄私底下总说师父若是到了大渎以南的某个王朝,随便捞个实权武将当当,如探囊取物。
没奈何师父总是说他只是一介江湖草莽,玩心眼,玩不过那些当官的,只会被借刀杀人。不然就是被骗去沙场杀敌,以他的性格,做不了那种「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的武官,一个热血冲头,便要身先士卒,慷慨赴死。
武馆弟子们早就习惯了,馆主有个毛病,总喜欢拽几句诗词、酸话。
就像大师兄代师教拳的时候不骂几句脏话就不会说话。
不管怎么说,金身境是货真价实的,收钱不含糊,教拳也是真教。
见着了脚步匆匆的魏历,裴钱行过江湖礼数,介绍过身边两位少年的名字,开门见山道:「他们想要跟魏馆主拜师学艺。」
魏历毫不犹豫点头道:「没问题。他们的拜师茶就免了,即刻起就是我的亲传弟子。」
两位少年对视一眼,这么干脆利落的,会不会有些敷衍了事,显得不够正式?
魏历小心翼翼问道:「郑宗师,有无要求?比如过个几年,马步海和胡进就该是什么境界?」
裴钱摇头道:「他们跟魏馆主学了拳,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成材不成材,不是我一个外人说了算的。」
魏历松了口气。
裴钱犹豫了一下,说道:「京城新开了一间白云镖局,属于小本买卖,刚刚在永泰县地面落脚,劳烦魏馆主暗中照拂几分,在不违背江湖规矩的前提下,适当时候帮点小忙。」
魏历何等老江湖,说话做事的分寸感,早已炉火纯青,当下便已心领神会,绝不将这份差事做差了。
裴钱笑着抱拳致谢,魏历赶忙还礼。
江湖礼数的寒暄过后,魏历说想跟郑宗师单独聊几句,裴钱自无不可。走在武馆廊道,魏历使上了聚音成线的手段,试探性问道:「郑宗师,早就清楚我的出身吧?」
他还是习惯称呼裴钱为郑宗师。
裴钱点点头,反问道:「既然不打仗多年了,怎么不回去看看?」
魏历苦笑道:「哪有脸回去,到了那边,睡不着觉的。」
裴钱不好说什么。
原来魏历是个旧白霜王朝的将种子弟,因为出身豪阀,学武天资又好,自有明师指点,既通兵法,又是少年成名的武学宗师,心比天高,自认到了战场,建功立业不在话下。不过当年白霜王朝国力鼎盛,周边皆是藩属,自诩没有一篇边塞诗长达百余年了,魏历也就没有那种携剑弯弓沙碛边的机会。
魏历也曾与一位远游境的武学宗师,问过一场拳,自认淡看生死,那位前辈对魏历更是褒奖有加。但是等到蛮荒妖族入侵,登陆宝瓶洲,魏历真正投军,置身于惨烈战场,只是一次,魏历就被吓破胆了。
战场之上,不管你是大骊边军,还是蛮荒妖族,不管是山上的神仙,还是山下的甲士,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死,几乎都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被一道术法砸得晕死过去的魏历,是等到战事落幕之后,被大骊铁骑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活人。
那几位脸庞还很稚嫩的年轻骑卒,笑容真诚,说你运气真好,都没有怎么受伤。
大概他们只是单纯觉得魏历既然敢上阵,就不,是条汉子,还能够在战场活下来,好事。
魏历攥紧拳头,敲了敲心口,「这里闷得很。」
国破家亡身未死。那些同族子弟,那么多的战场袍泽,只有他贪生怕死,独独活下来了。
后来在大骊的陪都洛京,魏历说是问拳,其实是与「郑钱」讨顿打而已。毕竟某些难言之隐,言语到了嘴边,那些话就跟连着五脏六腑似的,怕说出口,落在地上,就要扯得肝肠寸断。
一个身强体健、还有武艺傍身的大活人,活成了一头望乡鬼。
大概一个人的心中愧恨,就像个伺机而动的刽子手,才会让人们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裴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戳人心窝子的言语,她倒是从小就擅长。宽慰人心的话,总觉得说出口就变味。
魏历苦笑道:「也不是什么求个心安,就没这资格,之所以今天与郑宗师说这些,不过是不想被活活憋死。」
裴钱说道:「我近期可能会走一趟江湖,旧白霜王朝那边,你还有没有亲眷朋友,我可以帮忙捎话。」
魏历摇摇头,「没了。」
裴钱离开武馆之后,虽然俩少年没有拜师礼,但是魏历却有收徒礼。
武馆这边珍藏了好几幅朱砂绘制的剑仙斩邪图。
附近商铺很快就不卖了,还是亏得一位武馆弟子机灵,当时下手快,多买了几幅,听说价格飞涨,当下只要肯转手,能赚不少真金白银。官府虽然劝阻了铺子继续贩卖此物,却也不追究、收缴已经流入民间的画卷。
魏历就送给新徒弟人手一幅剑仙图。
诚心实意与师父道谢过后,两位少年怀捧画轴,对视一眼,都忍住笑。
魏历心细如发,虽然不明就里,却也懒得询问个缘由,只是沉声道:「开始练拳!」
裴钱独自离开武馆,看到师父竟然就在外边站着,她快步走向前去,师徒一起在街上散步,就近找了一个早餐摊子,陈平安要了两碗油泼面,一屉热腾腾的包子,摊贩很快端上桌。
陈平安先从竹筒抽出一双筷子递给裴钱,笑问道:「怎么不肯自己收徒?」
记得裴钱在小黑炭那会儿,经常念叨着她要是修炼法术,就要如何当那开山祖师,地盘如何大,比如每次回到道场,哗啦啦跪地不起,乌泱泱的,他们砰砰砰磕头的声响,要比天上的打雷声还要大————或是至多个把月光阴,就学成了绝世拳法,当了数一数二的江湖宗师,就要收取一万个徒弟,到时候出门跟人打架,可就热闹了。
就像始终无法将魏檗与当年的土地公想到一块去,陈平安就能把今天的裴钱跟曾经的小黑炭重叠印象?好像也不能。
裴钱拿筷子搅拌油泼面,轻声道:「怕失望。」
陈平安笑问道:「是怕他们学艺不精?」
裴钱摇摇头,「怕他们用心不一,吃不了苦,半途而废。也怕他们学成了拳,没有做个好人,反而靠着拳脚欺辱他人。」
顿了顿,裴钱继续说道:「更怕他们因为好人」两个字,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尤其怕他们为了好人」两个字,死在江湖里边。」
陈平安嗯了一声,拿筷子卷了油泼面,下筷子之前,抬头问道:「一碗油泼面够不够吃?」
裴钱低下头去,狼吞虎咽,很快抬头,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师父,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平安笑了笑,横着手中那双筷子,在碗沿轻轻抹过,将卷起的那筷子油泼面放回碗中,再将碗递给裴钱,自己抬手与摊贩多要了一碗。
土生土长的京城百姓从来知晓天下事。
邻座一位食客拿起皮薄肉多的包子,嗦了一口汤汁,神神秘秘说道:「听说国师很快就要亲自担任春山书院的副山长,不谈兵略,而是主讲理学。嚯,这可就有意思了。」
旁人疑惑不解,喝过一碗豆浆,擦嘴问道:「这能有啥意思,山长还不如国子监祭酒呢,都不算个官。再说理学那玩意儿,以前观湖书院最擅长,总说咱们大骊是北方蛮子,到头来,如何?国师真要讲这个?」
「不知道了吧,亚圣一脉的顶梁柱之一,南婆娑洲醇儒陈氏,现任家主陈淳化,他老人家马上就要来咱们大骊讲学了。要我说啊,估摸着是要跟国师在书院大吵一架,当年文庙的那场三四之争,要有结果喽。」
「对方傻啊,这也敢来?江湖帮派大佬谈判讲和,都不敢把地点放在别人的老巢吧。
「」
「谁知道呢,说不定国师大人是把长剑架在对方的脖子上边,请」那位大儒来咱们大骊的。」
早年大骊朝的老百姓,并不清楚绣虎跟文圣一脉的渊源,但是等到身为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陈平安接任国师,崔原来是文圣首徒的真相随之浮出水面,所以如今朝野上下,当然是极力偏袒文圣一脉的。
裴钱看了眼师父。真是拿剑胁迫对方来大骊吵架的?
陈平安跟摊主结了账,屈指作敲板栗状。
回到国师府门口那边,裴钱愣了愣,只见郭竹酒手里牵着一匹马,好像是师父当年返乡骑乘的「渠黄」?
这匹马在落魄山地界好些年了,平时都是陈灵均和暖树在照顾,约莫是嚼了些灵丹妙药的缘故,已经不显老瘦赢弱了。马背一侧挎着包裹,好像早有准备。裴钱挠挠头,小时候总嚷着要闯荡江湖,让师父送她一头小毛驴来着,在落魄山练拳那会儿,心心念念了好些年,只是长大了之后,反而对所谓的江湖不再憧憬什么。
陈平安从郭竹酒手中接过缰绳,递给裴钱,笑道:「走江湖去吧。」
玄都观的桃花开得茂盛,一个少女容貌的女冠,散步于桃林小径,手中拎着桃枝。
上任观主孙怀中的师姐,王孙。如今她属于暂任观主。
在孙师弟住持道观事务的那些年,她就清闲了,仗剑云游四方,到处漂泊,脚踩西瓜皮似的,滑到哪里是哪里。不过总归是在青天黄土之间,也不好分辨什么异乡家乡了。
她不喜欢往名山大川宫观那边凑,在市井见过无数漂亮的春联,大大的石狮子,高高的、文字总是喜欢少一点的匾额,冷庙子里边小小的香炉,好山好水美景美酒美人。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到处搜集和收藏琥珀,里边有虫蚁的那种。等她回到道观,还会为每一块琥珀标注何年何月于何地拾取而得。
她望见远处,迎面走来的一顶虎头帽,偶尔触碰低垂的桃花。
滑稽的帽子下边,却是一张俊逸的青年容貌,神色冷冷的。
很难想象,这位就是昔年浩然天下的人间最得意,白也。
王孙停步,等到白也走到眼前,她才原路折回,白也与她并肩而行。
王孙说道:「就像你诗篇所写的那句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可能孙师弟就是这样的人。」
白也点点头。
王孙拧转桃枝,笑道:「不要被他成名之后的那些粗鄙言论蒙蔽了,孙师弟其实是极有才情的,记得很早就有位山上长辈说过,因为他是世家子弟出身,所以有公子哥气,在玄都观修道有成,有仙气,时常独自游历江湖,有豪侠气,十分精通诗词曲赋,有才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