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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走江湖(3/4)

白也会心一笑。

王孙笑道:「师弟自称他在修道小成之际的待人接物,有上中下」的三字独门秘诀。」

白也问道:「何解?」

王孙缓缓说道:「去那权势熏天的富贵丛中,或是置身于得道高真扎堆的酒宴,他必然高坐主位,气势凌人。与道官连衔奏事,抑或是与朋友在在字画上边题款,他必然署名于末尾。看待修行一事,既不出头,也不垫底,在天地之间,生死之间,我辈侥幸居中,他说得有一份平常心。」

白也说道:「有道理。」

王孙拿桃枝耍了几手里花和外花,说道:「我们刚修道那会儿,偷偷出门打过一场群架,打输了,不敢回立即道观,就在外边随便逛荡,期间在一处京城,曾经遇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乞婆,孙师弟就将身上银钱都赠予对方,问她姓名籍贯,家乡风物,为何流离失所。他们一聊就是小半个时辰,从头到尾,我都看不出师弟脸上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白也说道:」我不如孙道长。」

林间溪涧,水面飘满了桃花瓣。

白也问了一个大煞风景的问题,「你到底喜不喜欢孙道长?」

王孙愁眉不展,「我也不喜欢一个不喜欢孙师弟的自己,可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办法呢。」

白也看那蜿蜿蜒蜒的一条桃花流水,感慨道:「缘愁似个长。」

这是老聋儿第一次做客黄湖山,想要邀请刘叉去花影峰那边讲一讲剑术,内容随便讲,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敷衍几句都行,到底也能为后学们提一提心气,何况多见识一位杀力卓绝的飞升境,更多知晓几分修行路上的天高地厚。

老聋儿也会担心不受待见,吃个闭门羹,只是不亲自走一趟黄湖山,与刘叉当面讨要个确切说法,总是难以死心。

好在刘叉虽说对这位同族剑修视而不见,倒是没有赶人,只是坐在竹椅上边,自顾自搓饵抛竿,全然将老聋儿晾在一边。如此软绵的逐客令,老聋儿岂会当真,在落魄山时日一久,好歹学得些许真传。

将刘叉骗去传道是不成了,老聋儿心中大致有数,便想要借此机会,与刘叉说几句」

家乡话」。

刘叉自然跟老聋儿没什么可聊的,只是觉得对方在大骊京城外的雨后官道,出剑不俗。

老聋儿试探性说道:「进山出山皆有缘法,既然到了落魄山地界,刘先生能否为花影峰讲课一次,替那些年轻后生们指点几句?」

刘叉淡然道:「甘棠,少说几句讨巧话。」

「练剑是大事,传道也是大事,我若是今天点头了,岂会潦草对待。」

刘叉嗤笑道:「你到了这边才几天,就熟稔官腔了?如果再待几年,大骊宋氏不得给你一个首席供奉当当。」

老聋儿死心了,不反驳半句,只是双手负后,身形佝偻站在湖边,沉默不言,只是不肯就此打道回府。

我说话拐弯抹角,你刘叉不也阴阳怪气,都属于入乡随俗,咱们俩还是半个同道呢。

两两无言过了片刻,刘叉提了一竿,随口问道:「怎么不让白景讲解剑道?」

老聋儿无奈道:「怎么不讲,白景前辈还是名义上的总把头、大师傅呢,她倒是认认真真讲过几次,问题是白景前辈与下边听课的,双方都很茫然啊。」

刘叉说道:「我只会杀人剑一条道,他们学不会,也不必学。」

老聋儿毕竟境界和眼界都摆在那边,听闻刘叉此说,确实不是什么推诿之词。

刘叉转头看了眼满脸遗憾不是作伪的老聋儿,这是给人传道上瘾了?

还是陈平安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抑或是暗中做了什么买卖?

例如老聋儿教出几个上五境,就能从白景、小陌那边学到几种剑术?

老聋儿猜出刘叉的心思,摇头笑道:「刘先生猜错了————也不算全错。」

刘叉抛出竿去,皱眉道:「什么臭毛病,直呼其名。」

老聋儿只得更改称呼,喊了一声刘叉,「除非行将就木,否则在家乡收徒,哪敢真传全部道法。在这边,至少无此戒心。虽说市井也有那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但是至少我在花影峰传道,只要坐在那张蒲团上边,就真教,教真的。不怕他们全学了去,只怕他们学得慢,或是走岔了。」

刘叉不置可否。

兴许是跟刘叉这种散淡人物扯闲天,没什么负担的缘故,老聋儿揉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年少学剑术,杀贼如剪草。下马饮美酒,上阵万人敌。嘿,说的就是少年甘棠了。」

刘叉忍不住说道:「不会作诗就别硬拗。」

老聋儿悻悻然,才记起眼前这个相貌粗犷的大髯壮汉,便是「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森然气结一千里」这等雄俊诗文的主人。

老聋儿尴尬过后,眼神恍惚起来,「弹指一挥间的富贵荣华,磕磕碰碰了大半生的修道生涯,年轻时候也曾有过一段凄美哀婉的情爱。

记得初次相逢,她是坐在一片芭蕉叶上边的簪花仕女,惊为天人。

如今记不得她的容貌了,不过她身上的温婉气度,依旧刻骨铭心。

笑也轻轻柔柔,哭也从不嘶声力竭,她看人看事看风景的时候,总是那般————可惜后来我修炼仙术,早期境界攀升不可谓不神速,便开始一门心思追求大道,志不在男女情长了,经常游历四方,途径古战场,在那乱鸦啼处,凭吊万人冢,于杀气盈天、遍地骷髅之处悟长生,终于在某年回到家乡之时,她便已是坟头一座了。



得道之士的爱欲牵挂,就像心头的一个个「绳结」。

老聋儿想要拐骗刘叉去花影峰传道之心不死,犹犹豫豫,说道:「刘叉,实不相瞒,请你去那边讲课,确有私心,就想要教会他们一个书外的道理。」

「他刘叉,十四境剑修都能跌境回飞升,你们这些尚未跻身上五境的,凭什么自视甚高,志得意满,就该每日勤勉修道,将平时的道场功课视若一处生死立判的战场。」

刘叉攥紧鱼竿,深呼吸一口气。

老聋儿心中万分紧张,生怕惹恼了刘叉,一言不合便要问剑,可还是老老实实说道:「我总是以诚待人。」

刘叉揉了揉额头,老聋儿见机不妙,就要起身告辞,再不跑路,估计就要挨剑了。

刘叉说道:「我不去花影峰传道。」

老聋儿点点头,理解理解,不挨一剑已属万幸,哪敢奢望更多。

刘叉说道:「他们可以来黄湖山求学剑术。」

老聋儿眼睛一亮,重重合掌,「理当如此,理当如此!我回到花影峰就给他们立下一条规矩,前来黄湖山学剑也好,问道也罢,他们都不可御剑,不可腾云,不可施展缩地法,必须徒步往返,才好略显几分求道之心。」

刘叉第一次转头,正视这个眼神诚挚、满脸感激欣喜的老聋儿,问道:「图个什么?

「」

老聋儿也是头一回直视刘叉,笑道:「不图个什么。

「6

真要说图个什么的话,大概就像落魄山那个老厨子所说的,若能转念一想,天高地阔人自由,相由心生,换了张新鲜面目。

大骊京城。

渡船校尉周贡带着燕祐,走出兵部衙署,其实也就花费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就把事情办妥了。

除了周贡已经是一艘大骊剑舟的新任主官,就是那艘属于临时匆忙「下水」的「密州」剑舟,现在指挥这艘剑舟的武将,只是署理,而且他年事已高,即将卸任归乡,如果不是国师下令,紧急下水,连同三艘剑舟一同巡视宝瓶洲山河,估计老将军这辈子就别想掌控一艘剑舟。

此外燕祐也有了官身,因为他是金身境武夫,属于「带艺」投军,按照大骊边军律例,燕祐直接获赠了一个的武官勋位,虽是大骊十八级武勋垫底的云中尉,但是一位大骊武将有无武勋傍身,天壤之别。

武勋并不与武官品级直接挂钩,属于荣衔,高官低勋、低官高勋都是有可能的。

燕祐感慨良多,大骊官员办事真是快速得惊人。以前只是听闻,今日却是亲身领教了。

先前他跟着周校尉到了衙署,自报名号,递交公牒,被一位穿七品官补子的年轻官员带去,直接见着了右侍郎吴王城,周贡禀明情况,吴王城立即让人跟礼部勘合完毕,得到了一封礼部侍郎董湖的钤印文书,吴王城让他们稍等,离开官厅,去找到左侍郎徐桐,再喊来兵部武选司在内三位诸司主官,等到吴侍郎返回官屋的时候,便将两份文书递给周贡,另有副本录档,吏部会定期抽查。

今日无事,周贡不必着急赶回鸣镝渡,就领着燕祐去见一位如今在嘉鱼县衙门当差的袍泽叙旧,察觉到了燕祐的心情,周贡调侃道:「一路心弦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之前跟陈国师聊天也没见你紧张。」

燕祐尴尬道:「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说来奇怪,当时傻了吧唧跑去拦阻军方渡船,扬言要与那位年轻国师问拳,燕祐是不怕的。

但是到了千步廊,进了兵部衙署,尤其是跟着周校尉见着了那位「吴侍郎」,燕祐很紧张。

大骊律,有大功于国家社稷者封爵,战场累积小功者按级授勋。

周贡笑道:「你要不是金身境武夫,属于有武运傍身的小宗师,投身战场,同僚便能够有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武运庇护,否则兵部绝对不会给你一个云中尉的武勋。

所以你不是破格,而是定例。倒是我在保留师门谱牒身份的前提下,能够升任剑舟的船主,属于兵部破例了。」

燕祐小声嘀咕道:「朝廷真够市侩的。」

得到了这份正式的兵部文书,出身紫烟河金芦府的燕祐,就有了大骊的官身和武勋,此刻他既是周贡的贴身护卫,也能够参赞军机。

周贡纠正道:「这叫务实。」

燕祐不置可否。

周贡说道:「你现在感触不深,以后就会明白的。假设燕祐某天死于一场山上仇怨,对方杀的就是大骊正途武官,朝廷就会追究到底,如果事后确认是私人恩怨,刑部当然不会就此定罪,但对方也要好好掂量一下,此生有无作恶的事迹,毕竟刑部官员查的,就是他这辈子的修道生涯和他的祖宗十八代。」

燕祐黑脸道:「周大人稍微念我一点好,行不行?真有仇怨,也是我活,好不好?」

周贡哈哈大笑道:「既然这么怕死,当什么武将。」

燕祐愈发无奈道:「我也没得选啊,当时祖师堂里边,周大人你大马金刀坐在那张主位椅子上边,咱们金芦府连同祖师在内,个个紧张万分,全都眼巴巴等着我点头,好在兵部混个官身,这笔糊涂账才算翻篇了。

「周大人你是有一副七巧玲珑心的精细人,岂会看不见金关祖师他们的眼神?」

「需知在我成为金身境武夫的时候,老祖都只是带我去祖师堂烧香,勉励了几句,赏下了一件宝物。周大人拿我们祖师堂升堂断案的时候,金关祖师却是恨不得将那神主让我捧着,只要敢说一个不字,就是燕祐愧对历代祖师,我能怎么办。金芦府待我不薄,何况这场风波因我而起,别说是投军,就是走一遭刀山火海都不能皱一下眉头的。」

周贡揉了揉下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燕祐摸了摸藏着公文的那只袖子,「再说了,心仪的女子,看着我呢。哪里忍心让她伤心。」

周贡笑问道:「她是喜欢燕祐这个人,还是喜欢你的武学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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