塓都的雨淅淅沥沥，从黑海上空的乌云里飘洒过来。城中一座隐蔽的武器库内，各式各样的法器堆积如山。

这些玩意儿五花八门，跨越古今，悉数陈列在地下建筑里，足足有十七层楼高。其中一些已经寿终正寝，纳入了古董行列。

“就是这片区域，刚才的声响很轻，像是有液体在流动……”

一个绿皮肤，左右两侧各长了三只耳朵的小兵，猫腰指着一排神器说。他将耳朵贴在一个青玉雕花瓶上，摸索着双耳瓶身，眼珠滴溜转：

“嘶……好厚的灰尘。”

“这些神器都停用好几千年了，没出现过动静……哦不对，好像一百多年前也响过一次，我得上去翻翻值守记录。”

另一个红皮棕眼的仓库值守说。

他们绕过几台巫族交换的法器，仔细检查着后排架子上，几件神族的遗物。

“只有神力才能启动这些玩意儿，可神族都没了……难不成，是神力丰碑泄露了神力？”

仓库值守摩挲着尖下巴思量道。

“要是那样的话，这方圆几十公里的魔物应该都被冲成碎渣了吧，你我还能站在这儿？那里面可是有高浓度的……”

“下次？你没收到消息吗？没有下次了……我们之间的交易终止。”

在山脉南麓的地下暗洞里，渗进岩缝的水滴汇入了暗河中，河岸边上，莹绿的阻隔屏障已裂成了碎片，从漆黑的岩壁上剥落下来。护卫军经过严密的搜查，终于找到了那座六芒星祭坛。

泽雷颇为赞同，狮眉虎眼中闪烁着锐气：

脸很快被勒成了酱紫色……

湿润的路面掩映在青灰交协的建筑波浪中，踩上去啪哒作响。屋檐的积水滴落到肩袍上，瘦高的身影理了理兜帽的沿角，微微低头，推门进入一片昏暗的光线里。

“是魔王亲自签立血契，消耗了大量神元到控魂师的引魂杖里，才唤回了公主的魂。”

“这次让巫族的人给搅和了，下次，我不会让她这么幸运。”

“欲蛇”不是魔物，会在一定时间内自行消失。而这些事儿对于尚未出阁的她来说，自然是不知道的。

床边的帷幔轻柔地飘动，还是她曾经最喜欢的紫色。

泽雷作为密探的负责人之一，深知自己对于公主遇袭一事难辞其咎，并且因为这事，他自己现在也脱不了嫌疑。虽然冥朔嘴上不说，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可他心里很清楚，眼下自己的处境。

他听见对方说，灰色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清郁，剧烈起伏的气息趋于平缓。

对方悠然地交叉手指：

“说到交易……”

绿皮肤小兵将耳朵挪到青玉雕花瓶旁边，一件形似短玉管的神器上。他擦去上面的灰尘，白色管身显露出凹凸有致的神人兽面纹。

“我……”

“听说冷炘公主今天又献祭了神力丰碑，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过去的影子就像慢性的毒药，让她既依赖又排斥。她想要从中剥离出去，却又害怕疼痛与失去。她可以在神力丰碑里不顾生死，却在这儿，变得胆小卑怯了。

“殿下，属下暂未发现暗能量对公主造成了什么影响，不过……”

值守这才恍然想起什么，捂住张成O形的嘴。

虽然巫族阴差阳错，搅乱了弯刀臂怪对顾晓幸的刺杀计划，但这些事一码归一码。

冥朔轻声嘀咕了句，灼亮的眸光小心又温柔。

冥朔有时会想，若是几百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没有去军营里恳求自己放过冷熠；或者，自己没有在后来的一场战役中，对冷熠挥出致命一击时心怀犹豫，因而让后者逮着机会，绝地反击，扳回了一局，结果会是怎样呢？

他看着松玡细心地为顾晓幸诊疗，宁静的画面像是一种安抚，试图抚平他心底的波澜。

周遭的气息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一粒火星子，无意迸溅到了棉花上，倏尔点燃了。

冥朔轻轻弹指，合上了窗户，拂动的紫色帘幕垂坠下来。

“属下这就去办……”

此时，在魔宫的西北角，黑晶玉壁装潢的一座寝殿内，流光屏障吸收着咒术烟雾，净化着这里的空气。寝殿中央的颐养床上，顾晓幸险些凋零消散的本体，已随魂识的回归以及咒术的滋养，恢复过来了。

冥朔摩挲着权戒上的黑宝石，眼里的光泽比咒光还凌厉。

穆风估摸后回答：

“如果顺利的话，大约需要两天时间。”

“放出消息：卫兵的搜捕行动结束，另外，你暗派几个机敏的继续潜伏侦查，不要打草惊蛇。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们新聚集地的详细情况。”

她安然地睡着，而他的心却难以平静。

“他们迟早会怀疑到你。”

顾晓幸心里流过一丝甜意，似乎那些困惑与顾虑霎时都消隐了。

良久，这突如其来的热吻才缱绻着结束。

“他们屡次越界，如今还敢找公主的麻烦！”

颐养床上交织的丝雾，随她睁眼的刹那消散掉了，她如睡梦初醒，揉了揉眼睛，又疑惑、慵懒地转过脸来，正瞧见床边上，冥朔微低着头，一张英朗锐气的面容对着自己。

她嘴角轻轻抿笑，低头柔柔地嘀咕了句，心神未定地摩挲着手指头。

红皮值守的眼珠转了转：

穆风环顾四壁，目光凝落到角落一处细微的缺口上，用传声术向冥朔远程汇报说：

“属下，谢殿下恩典……”

他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些问题，她要怎么问出口？时移世变，有些事情，她自己都还没有理顺溜呢。

嗖！

脖颈上的绳索忽而幻成烟雾，消散了。他重重地跌落到地上，揉搓着脖颈，弓着背脊，大口喘着粗气儿。

冥朔有些轻快地回答，微晃了一眼她的镯子：

“可以让你免受异界的气场干扰。”

橙黄的光线涌入眼帘，黑晶玉壁的墙边上，汉白的床柱与紫色帏幔交相辉映，陌生的环境里带着些许熟悉的气息。

冥朔星眸微闪，标致的剑眉微微舒展。

“这事儿涉及到公主的隐私。”

这些女官，确定是依照她的风格、喜好做的？！

外面的雨已如细密的针，毫无章法地戳进气云氤氲的塓都城里。拔地而起的多角建筑群间，穿插着数千条曲折迷离，互通互联的街巷。

“是，殿下……”

顾晓幸微微一愣，平静的睡容像风过莲池般轻轻漾动：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装睡的？他知道自己在装睡吗？

自她魂归本体后，在她灵魂出窍时发生的那些事，以及那些遥远又真实、尴尬又狗血，或悲或喜，零散又断了层的回忆，都令她无所适从。

“这事儿可揣度不得，你忘啦？”

她还没从那些记忆里缓过劲来：

他们定亲下聘时的眉来眼去，“小树林”里的卿卿我我……以及后来……

塓都的雨毫无征兆越下越大，就像异界的温度说变就变，反复无常。乌云下面，气雾笼罩的都城郊外，雨水冲刷着赤炼山脉。

“这不重要……”

椅子上的人歪头靠着椅背，一动不动看着他。

除了松玡还留在颐养床边，悉心排查暗能量可能对她造成的影响外，其余人等全都被唤退了下去。

顾晓幸感觉冥朔有些靠近，他似乎倾身越过了她的枕边，碰了碰她身侧手腕上的玉镯，一双想象中的目光正端详着她……

她只敢用余光轻轻看着他，脸上不禁烧得慌。

“殿下请放心，如果有人问，属下只说公主安然无恙，十分康健。”

接着——

“我们可以换人去验证。”

椅子上的人凝视着他，即使戴着全封闭式面罩，他也能感受到一股穿透力：

“我得提醒你……你时日不多了……”

指间的权戒亮起咒术光泽，是泽雷从现世界的侦查司里传来的消息。看来，关于昨天傍晚，顾晓幸在寂幽山密林里遇袭一事，那边也查出了点什么：

“殿下，昨天袭击公主的那个弯刀臂怪已确认身份了，是塓都东郊连接烊城码头通道口处，一个新来的守卫。”

“你何必这样激我呢？为了我们的交易，我连命都不打算长留，怎会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咯吱咯吱……

她实在装睡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