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狐骗(2/5)
白璧却仍是那般,静静地蹲坐在那里,望着他的动作。直到摇晃的门被风关上,直到青年的身影消逝于暗夜之中,再也望不见了,它才终是移了视线,转而望向窗外细密的雨丝织一道茫茫雨帘。
桌上的灯烛仍是亮着,摇曳的火光将小狐狸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之上,晃出阴晴不定的诡异阴影。一眼望上去,竟再不似原先那只短腿儿的小狐狸,而是一道颀长的黑影……
五
对于何子晏来说,“白璧是狐妖”这个认知,还不及“白璧要杀他”这个认知来得惊悚。然而,当他半夜三更敲开大夫家的门,面对老伯大惊失色的追问,何子晏忽又迟疑起来——若据实相告,村人们必定是要聚集除妖的……
一想到那个圆滚滚的小毛球,乖乖地蹲坐在他的手边看书,又或者是撑着木桌子与他抢菜,有时它什么也不做,只是倚在他的脚边,静静地以翡翠一般的眼睛凝望着他。
从惊惧之中冷静下来的何子晏,越是思量,越是觉得,白璧并非凶残妖异。而那个会在自己脚边埋头睡觉的那个白毛的小狐狸,不至有心害他。
想到这里,何子晏打定了主意。面对大夫的询问,实是不擅长说谎的他,支支吾吾想了半晌,最终扯出了一个连娃娃都骗不过的借口:被狗咬了。
再不给大夫质疑“狗怎会咬到脖子上”的工夫,何子晏一待伤口被裹好,便作揖告辞。行出屋外,之间东方已泛了鱼肚白,细雨却还未停。大夫借来油纸伞,何子晏忙连声谢过,接了油伞,踏上回家的土路。
虽是心意已决,可一想到要与一只狐妖谈道理,何子晏心里难免还是嘀咕。一路上,他便这么一直思忖着说辞。可还未等他想好,就已行至家门前。
望着再熟悉不过的柴门,他却直直地愣住。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只听见细雨罗在伞面油纸上,那微微的“沙沙”声响。
天越来越亮了,烟雨之中,柳枝随风轻曳。天地间,那一道细密的珠帘,将远处的物事朦朦胧胧地隐去了。檐角水滴汇聚而落,竟似晶莹宝珠,坠落地面,良久,便听一声“叮咚”作响。
仍是未相处什么合适的说辞,何子晏不禁在唇边勾勒出一抹苦笑来:常言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可怜他寒窗苦读数年,可现下搜肠刮肚却也想不出什么良策。半晌之后,他终是合上纸伞,轻轻甩落水珠,再然后,曲了手指,轻声扣上柴门:“白璧?”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漫天落雨之声。唤了两句,他不由觉得好笑:明明是回自家屋子,怎的客气起来。再说,就算白璧是狐妖,也不代表它会应门啊。
想到此处,何子晏伸手推门——可就在他触及木门的那一瞬,门竟自行开启了。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双碧眼。
他打了个寒战,却并不觉得太过意外。而当他看见,原本一直蹲坐在正对门扉的木桌上、直直望着门口的白璧,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眼光闪了闪,随即转过头去趴在桌上,以屁股对着他。见到这一幕,何子晏觉得:这一趟,他是来对了。
“白璧。”他轻声唤道,绕到小狐狸的面前,“我们谈一谈,好么?”
白毛狐狸一甩尾巴,将脑袋埋进前肢里,好似听不见一般。
思忖到白璧的异能,何子晏原先还存着些许的畏惧之心,可现下,见到它这样几近孩子气的处事方式,他是连个“怕”字也都忘却了。眼见小狐狸这般不合作的态度,他伸手拽了小家伙毛绒绒的尾巴,示意它过来。谁知小鬼既不用异能抵抗,也不曾如他所愿地听话回身。扯着扯着,一人一狐竟然较起真来。
何子晏微微加重了手劲,白璧则干脆将爪子抠进木桌里,任他如何拽如何拉,就是不动如山。见好好的木桌给狐狸爪子掏出几个窟窿来,何子晏哭笑不得,忽觉这白璧就跟寻常孩童似的,闹起别扭来,劝又劝不得,打又打不得……
忽然之间灵光一闪。何子晏松开手,直起身子,大步向门口走去,再也不看白璧一眼。行至门外,他还好心地将门关上了。
屋外,春雨凄凄,江面上似是飘起青烟。何子晏默默在心中数了三声,突然转过身去,“咚”地推开屋门——地上的小狐狸显是始料未及,被这动静惊得向后退缩了一步,然后立即明白过来,于是用那双翡翠似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何子晏。
他却不怕,反倒浅笑出声:“怎么?舍得不睡了?终于肯看我了?”
面对他的笑容,白璧忽僵了身子,不躲也不动,只是那般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青年——不过在几个时辰前,差点被他咬断了喉咙的青年。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让何子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然而下一刻,面前忽然起了一阵青烟,迷得他睁不开眼。
再望,却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高瘦青年。
“白璧?”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算是确认。
白衣的青年不曾答他,只是以那双翡翠似的的绿眼,静静地望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觉陌生的冷漠。
“想不到……”何子晏轻咳一声,笑道,“原来你都长这么大了。那怎么还尽是撒娇,非要人喂不可?”
白衣青年冷漠的表情瞬间龟裂,一记凌厉白眼扫来,却在瞥见那人唇边清浅弧度之后,终是垂下眼去,只将身侧拳头捏得紧紧。
虽说是何子晏提出“好好谈谈”的要求,然而他所预期的对象,不过是那个雪白的毛绒绒的小狐妖,不曾想到刹那之间,那个曾经蹭在他的脚边为他叼来布鞋的小家伙,竟然顷刻之间拔了个头。不但不是个孩子,反而还是个青年。
民间传说之中常有这样的说法:妖异要修炼成人形,怎么也得几百年的时间。面对眼前这个明显比自己年长的狐妖,何子晏一时间竟不知再用怎样的语气与之谈话:早就习惯将白璧比作是“小鬼头”,可眼前的青年,再不若小狐狸时的可爱,剑眉绿眸,嘴唇紧抿半句话也不说,看上去真不似是个好脾气的。
正在何子晏用“相由心生”的原理揣摩着青年的个性之时,一直未开口的白璧,缓缓冷声道:“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这个答案倒不至于太意外,毕竟白璧有半夜三更想要啃断他脖子的前科在。何子晏挑了挑眉,疑道:“我可曾与你结怨?”
“无。”青年冷淡地道,仿佛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似的。
“那……”何子晏思忖片刻,只能大胆猜测,“前世有仇?”
青年沉默良久,只是用那双碧绿的眼眸凝视着眼前的书生,半晌之后方才再度淡淡开口:“无。”
眼见面前的书生微微敛起眉头、颇有疑惑之色,白狐幻化而成的青年久久不再开口,只是垂下眼,缓缓地再度捏紧了拳头。
一声带着些许不解的轻唤,一句“白璧”,似是自亘古传来,划破记忆的迷雾,让许久许久之前那浅笑的面容,又渐渐浮现在他的面前……
“白璧,勾手盖印,大哥不会黄牛。等你回来。”
六
百年前,初春。
在那时,还没有一个名叫“何子晏”的书生,只有一个喜欢蹲在书坊里偷偷看书的少年。
少年的名字很简单,姓杨,单名一个“苏”字。当镇里别家的娃娃都还在满大街跑着吼着玩“骑大马”的时候,杨苏却不得不将两手浸泡在初春冰寒的河水当中,清洗着油腻的碗碟。
身边的小伙伴叫“板凳”,一边洗一边冻得打哆嗦,一张嘴就是骂骂咧咧:从可恶的掌柜骂到刻薄的老板娘,从老拿他们当马骑的少东家骂到肠肥脑满的食客,再骂到狠心的爹娘竟然五十个铜板就把自己家的孩子卖给了无良的饭铺老板。
杨苏听了只是笑。他不过只是个年方十三的少年,本该仍是想跳就跳想跑就跑没心没肺哈哈大笑的年纪,可是他的唇角微扬,笑容却是苦涩。
沁着初春凉意的河水,望上去甚是清澈。阳光一照,就连那些恼人的菜油,也呈现出五彩斑斓的光亮色泽,一漾一漾地浮在水面上。
身后的小路上,几个孩童三三两两地结伴经过,大声地抱怨着“夫子管得严”,抱怨着“什么文章读也读不懂”,抱怨着再也不要去学堂了——背对着他们洗碗的杨苏,方才听着板凳骂天骂地都还能苦笑出来的杨苏,却在此时僵硬了笑容。
然而,不过片刻的工夫,杨苏终是敛去了笑容,垂下头去,大力地搓揉着瓷碗的边缘。伴着“哗哗”的水声,身后那些孩童们的谈笑之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镇中土路上。
收拾好碗筷,提起装满饭碗的厚重箩筐,杨苏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被春雨润得泥泞的小路。身后的板凳“嗳嗳”了两声,急急吼了一句:“等等我!”
杨苏扭头一看,板凳手里还有一半的活儿没干完。本想帮着拾掇的他,忽又望了望那边并不算太远的学堂。思忖了片刻,他轻声询问:“抱歉,我在那边等你,好么?”
板凳一句“还在发你的读书梦啊”,让杨苏尴尬地笑了笑。然而,面对板凳甩了甩手做出“知道了”的动作,杨苏还是提着箩筐,吃力地走到学堂边上,偷偷蹲在了窗台之下。
夫子一句一句地念,屋里的孩子跟着摇头晃脑。杨苏将箩筐敦在一边,缩起身子蜷在窗下,也不敢出声,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皮子,对对口型也好。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背着夫子所说的句子之时,忽听身边“哐当”一声响。他下意识地低头一望——一个约莫八九岁大的娃娃,正拿着他筐里的饭碗,往地上砸着玩。
杨苏吓了一跳,刚伸了手想制止,可这娃娃的动作极快,不但又砸了一个,还蹲下来捡着碎片玩。不料他细皮嫩肉的,手上立马就给破瓷片划了一道口子。
娃娃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的手指,呆呆地看着血珠子滚了出来,呆了好半天才意识到痛似的,突然撇了撇嘴,“哇——”地哭了出来。
这下子,杨苏来不及害怕打碎了碗会有怎样的惩罚,只是赶紧将小鬼拉进怀里安抚。一边轻轻拍了他的背哄了句“不哭了不哭了”,一边从衣角上撕下一小条布料,将小家伙流血的指头给包扎好。
一番动静引得学堂内闹哄哄起来,孩童们探头探脑地从窗口望来,夫子也奔了出来看情况。无处可藏又无可辩解的杨苏,只有直起身垂下了脑袋。
可令他料想不到的是,夫子非但没有责难他,反而冲他微一颔首。面对夫子这般默许的动作,杨苏欣喜若狂,忙躬身道谢。夫子捻了捻胡子,“嗯”了一声转身回屋,招呼起一屋的娃娃继续读书。
眼见夫子进屋的背影,杨苏望了半晌。直到人都迈进屋中关上了门,他还是站在那里呆呆地望,不自觉间,就将嘴角咧到了耳后根。良久,好容易才回过神来的他,忙扭头去看那娃娃的状况,可奇怪的是,哪里还望得见他的影子?
杨苏四下找了半天,却怎么也寻不着那娃娃的身影,只留下那一地碎瓷片。眼见摔坏了四个碗,杨苏蹙紧了眉头。然而,比起对于将要受到惩罚的畏惧,眼下他心中更急,急的却是刚刚那不过一面之缘的娃娃——看那娃儿粉妆玉砌的,怎么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若是大户人家的娃娃,又怎么会独自一人来这里?莫不是走丢了的吧?
这么一想,心中就愈急。杨苏又绕着学堂找了一圈,可别说人影了,连个足印也没瞧见。眼见这湿润的土路上只有半大的脚印,却瞧不着小娃娃的足迹,杨苏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莫不是……给老拐子拐走了?!
就在杨苏心中忐忑之时,河岸边的板凳也拾掇好了碗碟一边吆喝着:“走喽!”杨苏应了一声,可脚步却未动,仍是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想要找出那娃娃。直到板凳不耐烦地前来拖人,见着破碗咂舌道:“完了!你非得被打死不可!”
杨苏无奈苦笑,只有弯身捡起碎片,包好。然后,他再度背起箩筐,与板凳一起,踏上这算不上平坦的土路。
初春的暖阳映着清澈的河水,在如洗碧空之下,仿若一副极清淡又细致的画作。然而,比起这一片清朗和煦,杨苏心中却是愁云惨雾:既为将要面对的老板娘的冷脸,又为那不知所踪的娃娃。莫要被拐卖了才好——他只能如此在心中祈愿。
七
月明星稀。深蓝的天幕之上,月已中天。初春的晚风,还未退去“九九”的寒意,吹拂在身上力道虽是轻柔,但寒气却是足以逼入骨子里。杨苏暂且停下剥毛豆的动作,用手搓了搓冻得起了鸡皮疙瘩的双臂。然而,这个动作并未能给他带来多少温暖,只惹得他扬了唇角,够了出一抹苦笑来。
不出所料,打破了碗自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好在老板娘今儿个心情还算不错,只饿了他一顿抽了他两巴掌,再加上只要他能连夜拨好这整筐的毛豆,也就算是过了关。杨苏苦笑着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蹲在墙角边上继续忙起来。冷不丁一阵凉风,让他“阿嚏”了一声。
“你冷么?”
骤然自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杨苏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夜凉如水,青石的砖地被浸得冰凉,又硬又冷。这一跌,差点没让杨苏的屁股给摔成了两半。可他还顾不上疼,赶紧扭头去望,正是今早的那个娃娃。
眼见小鬼没被拐了,杨苏大喜,伸手就去揉小家伙的脑袋。而那娃娃也不认生,不但由着杨苏揉着他的脑袋,还往这边蹭了蹭,眼睛笑眯眯的,眯成了一条缝儿。
可是摸着摸着,杨苏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他愣了愣,轻轻拨开掌下觉得异样的柔软发丝——只见在头发里,隐隐约约地藏着两只毛绒绒的白耳朵。
杨苏腿脚一软,再度跌坐在地上。他只能瞪大了眼,怔怔地望着那孩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小娃娃皮肤白皙,圆圆的脸蛋,笑眯眯的,就好似手艺人捏制的胖乎乎的白面娃娃。可是,在那被揉乱的头发之中,露出的两只满是白毛的尖耳,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小孩子。
小家伙原本眯着眼睛笑,但当他见到杨苏跌坐在地上不说话,于是便敛了笑容,睁开大眼,伸出小指头在脸颊上刮了刮,以软软的童音道:“羞,羞!好笨!摔了两次了!”
杨苏更说不出话了,因为那娃儿瞪圆了的眼睛,分明是翠绿翠绿的颜色。
小娃儿看杨苏好半晌呆呆地不吱声,于是迈着小短腿走过来,冲他伸出了圆滚滚的小手:“喏,我拉你。”
本是该害怕的,杨苏听过大人们说那些山精水怪的故事,自然明白这毛耳朵绿眼睛的小娃娃,非妖即怪。然而,那点惊讶,那点畏惧,在面对那笑眯眯的圆脸蛋之时,在面对那伸向自己的藕节般的小手指之时,却比不上心头的一阵暖。
杨苏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鬼迷了心窍。那一刹那,他只是不想辜负一个可爱小娃娃的关心,他只是不想那笑眯眯的圆脸蛋上,透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未曾多想,只是自然而然地伸手回应,握上那白皙的小手。
虽然娃娃说的是“我拉你”,可是,无论从体形还是力道,他都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用力拽了两把,没能拽起杨苏,小家伙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满。然而,未等杨苏想到对策,娃娃忽然转了转绿色的眼珠子,干脆蹬腿一蹦,直接扑到杨苏的身上。
杨苏哪里想到他有此一招,根本没个准备,突然遭这“泰山压顶”之苦,撞得他“咝”地闷闷抽了一口冷气。小家伙却不管不顾,还用力往他怀里拱了拱。
就在杨苏不禁苦笑、打算将小鬼拉起来的时候,突然手边蹭过一个又绒又软的东西。紧接着,一条白色的大尾巴扫过他的脸颊,盖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