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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狐骗(3/5)

“这样就不冷了。”小鬼把头从他怀里抬起来,笑眯眯地望着他。

心头一热,杨苏只觉得从心口里涌出一股暖流来,连眼眶都暖了。再也顾不得什么惧什么怕,他伸手地拍了拍胸前小家伙的脑袋,扬起唇角,轻轻地笑道:“谢谢。”

小家伙也不答他,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再然后,不过片刻的工夫,他竟然就这么轻轻地打起呼噜来。

杨苏不禁好笑,忍不住轻轻挠了挠小家伙的耳朵。似乎是觉得痒痒,毛绒绒的白耳朵微微动了动,大尾巴翘了起来,好似赶苍蝇似地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又乖乖地垂下,盖在了他的手臂上。柔软的白毛扫过杨苏的脸,让他更觉好笑。

明月当空,在青石板上铺下一层银霜。就着皎洁的月光,杨苏低头望向怀里的小鬼:圆滚滚的小脸蛋上挂了大大的微笑,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随着夜风有着轻微的摆动。小手紧紧地扣着他的衣领,将半边脸颊侧埋进他的衣襟上的小家伙,嘴边还挂着一条水印子,直接淌到了他的衣服上。

杨苏哭笑不得。怕吵着了小鬼头,他也不去擦,就这么任着小家伙口水哈啦地继续睡。待到小家伙似是睡得很沉了,他才轻手轻脚地将他抱在怀里,换了一个姿势,让他躺在膝盖上睡好,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继续剥起了豆子。

然而,即使杨苏已经小心翼翼地放轻了手脚,可这个小小的震动,小家伙还是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子,小家伙抬手擦了擦惺忪的睡眼,以软软的童音问道:“天亮了?”

“还没。”杨苏充满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吵醒你了。”

小家伙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好容易回过神来,当他看见杨苏正在剥豆子的时候,也伸出小手去抓豆角。

“别!”杨苏伸手制止他。

娃娃的手白白净净的,别被这些粗活弄糙了。

小家伙撇了撇嘴,似乎是有点赌气。杨苏知道,若不给他找点事情做,他八成还是要吵着剥豆子的。于是,他信口道:“帮我个忙,好么?”

“什么?”翠绿的眼在月光下水亮水亮的。

“呃……”杨苏微一思忖,“帮我数数,我剥了多少颗豆子,可好?”

“好!”小家伙用力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杨苏的脚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

见他认真劲儿,杨苏不禁好笑。浅浅地扬起了唇角,他轻声问道:“娃娃,你是……什么?”

“二十一、二十二……什么是什么?……二十三、二十四……”小家伙连头也不抬。

“呃……”总不好直接问“你是什么妖怪”吧。杨苏支支吾吾地想了片刻,换了一个问法:“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狐狸……三十二、三十三……”

杨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就算是狐妖,也该是有名有姓的,哪里有名字就叫“小狐狸”的?

“娃娃,没有人给你起名字么?”

小家伙歪了脑袋,以那双翡翠一般的眼眸望着他:“名字是要起的么?可是大家看到我,就只叫我‘小狐狸’啊。”

莫名地有点心疼。杨苏刚想伸手去揉揉小家伙的脑袋,又想到自己剥豆子难免沾上了泥,只有将手硬生生地转了方向:“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小鬼仍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起新名字?”

杨苏用力地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才伸手去拍小家伙的脑袋:“有了名字,你就和别的小狐狸不一样了。”

“那我要名字!”小家伙兴奋地蹦跶起来,连带着连尾巴都开始摇晃。

“那就……”杨苏沉思片刻,“呃……白毛?白玉?呃,好像俗气了些……啊,就‘白璧’好了!白璧无瑕!”

小家伙仰起脖子望他:“白璧是什么?可以吃的么?”

杨苏一把抱起小鬼,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白璧是一种美玉,就跟你的尾巴一样,雪白干净的,是非常非常难得的宝物。”

“那我也是宝物了?”小家伙以短短的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嗯!”杨苏重重地点了点头。

开心地从他的膝盖上蹦下来,白璧在院子里蹦了两圈,蹦完了又是一个“泰山压顶”,一跳扑上杨苏的脖子:“那我也要给你起名字!”

“啊?”杨苏愣了愣,“可是我已经有名字了啊。”

白璧紧紧搂着他的肩膀不松手:“可是那是别人喊的啊。我也要个不一样的!”

杨苏一时无言,不知是该赞娃娃聪明到举一反三的好,还是笑他不明道理的好。然而,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虽然发出了“我也要给你起名字”这样的豪言壮语,但是小家伙毕竟还是小家伙,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倒是“大石头”一类的词让杨苏头疼万分。最后,忍无可忍的他,只有苦笑着提出建议:“如果你不介意,那就喊我一声‘大哥’吧。”

“可是,那不是名字啊。”

看来,小鬼还挺不好糊弄。

杨苏笑了笑:“对,不是名字。不过你若愿意,我是你的大哥,你便是我的小弟。这世间再无他人,独一无二。”

白璧毕竟是小孩子心性,一听独一无二便举双手双脚赞同,直把尾巴摇得“吧嗒、吧嗒”地响。可乐完了,他又忽然垮下脸来:“啊!都怪大哥!我忘了数豆子了!”

郁闷的小狐妖,张大了嘴巴露出两颗小虎牙,“啊呜”一口冲着杨苏的手臂啃下去——架势虽狠,下嘴却是极轻。

杨苏任由小家伙在身边打打闹闹,抡起爪子拽他的裤脚,他也不制止,只是忙着手里的豆子。

银白的月光映上小狐狸的白尾巴,也映上杨苏的黑眸子,水亮水亮的,满是笑意。



自从多了白璧这个亲人,似乎连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了。每天洗碗做事的时候,小白璧总爱跟着杨苏身后转。杨苏怕小家伙被东家看见拉了做活,又怕小家伙得意忘形露了尾巴,所以早与白璧拉钩盖印约法三章:不许在有别人在的时候出现。

勾也拉了印也盖了,可小狐狸却是个食言而肥的,只要趁着杨苏不注意,就偷偷留出来搭手帮忙。杨苏黑了脸,气白璧不听话,可又因小家伙要帮忙做事而感动得要命,到最后只能揉着小家伙的头发,叹一口气:“嗳,你啊……”

似乎是瞅准了杨苏打又舍不得打、骂也舍不得骂,到最后只能念叨两句,小家伙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后来甚至跟着杨苏去河边洗碗。看他将白嫩嫩的小手伸到冰凉的河水里,杨苏心疼要要命,旁边的板凳是羡慕得要命,连声直叫唤:“这弟弟好,我也要捡一个!”

白璧听了就冲那人做鬼脸,以软软的童音回嘴:“白璧才不是捡的!你要我还不跟你呢,我只做大哥的弟弟!”

杨苏听了心里暖和和的。他偷偷地攒下了好几顿的馒头,拿去跟乞丐换铜板——东家从来不会给他现钱,外面铺子也绝对不会收他攒下来的馒头,倒是沿街乞讨的乞丐还能与他换换。只不过外面卖一文钱一个的馒头,这么一换,便成了五个馒头换一文钱了。

攒了十来天,好容易存到三文,杨苏钻到裁缝铺子里和老板商量,买点裁缝做剩下来的碎布头。没想到这个老板倒是个好人家,见杨苏可怜,便将店里用剩下的边角料,白送给了他不少。

杨苏千恩万谢,谢完了还是将三个铜板偷偷摆在了桌角上。回去之后,他挑了些颜色鲜艳些的碎布头,拼拼凑凑,做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布包,又做了一条头巾——他知道小家伙平时没事喜欢出来溜达,可是每次看见白璧出来满大街晃悠,他就悬着一颗心:生怕小鬼兴奋过头露了马脚。

当杨苏把两样东西送给白璧的时候,小家伙眨巴眨巴绿眼睛。白璧再怎么小也还是只狐狸精,总有点小聪明,所以他马上明白这头巾是给他包耳朵用的。可至于这布包是干嘛用的,他想了半天,还没琢磨出来。

见小家伙把布包抬了好高,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怎么使,杨苏不由笑了起来。伸手将小家伙拽进怀里,从衣摆下面扯出那条毛绒绒的尾巴,他将尾巴塞进了布包里。

“嗳?”白璧瞪大了眼,甩甩尾巴——花布包在半空中晃啊晃的,说不出的奇怪。

“傻瓜,不是这么用的。”

杨苏笑着摁住白璧的尾巴,将布包的绳子扣好,给小家伙挎上,再以衣摆盖住——这么一来,就好像是个背着包的普通孩童。

小家伙来了精神,背着包向前蹦跶了好几步,虽然尾巴不像平时那么自由自在,但是他别过头努力向后望,就可以看见花背包,这让他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见白璧喜笑颜开的样子,杨苏也笑了。

有了布包和头巾,白璧更加光明正大地跟着杨苏到处转悠。每天杨苏在河边洗碗,小家伙就蹲在边上帮忙,任凭杨苏怎么劝他也不听。

眼见一箩筐的碗很快就给洗得干干净净,时间却还早,杨苏就带着白璧到学堂那里,继续蹲墙角听夫子讲课。

杨苏听得认真,白璧却听不进去,两只眼睛到处乱瞄。瞄着瞄着就看见杨苏的手冻得红彤彤的,白璧眼珠子一转,拽着大哥的手,就往身后的布包里一揣。

杨苏先是一愣。然而,当触及到布包里软和的柔毛,他望着笑眯眯的小家伙,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有了白璧的帮忙,杨苏的活儿总是早早完成。板凳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可是羡慕归羡慕,他也是个讲义气的,愣是从没在老板娘面前吭过半个字。

杨苏感激他的仗义,平日里也将饭菜省下一些,往朋友碗里拨。每到这个时候,板凳就会晃着膀子说“别介”。

“别介别介!你还有个小的要养呢!从你牙缝里抠食吃,我还是不是人啊?”

一句话堵得杨苏停了动作,只能红着鼻子连声说“谢谢”。

见板凳对杨苏好,白璧闲得无聊的时候,也会帮着板凳做活儿。每到这个时候,板凳就做起了甩手大爷,一边感叹自个儿也得找个能干活的娃娃捡来养。

一听他说这句,白璧就不乐意了,立马停手不干,任凭板凳“小祖宗”地喊,就是不搭理他。

杨苏在一边看着只是笑,笑容投映在清可见底的河水上,衬着阳光与涟漪,一漾一漾的。



春去春又来,转眼已是过了一年。

杨苏的个头拔高了不少,可白璧还是那样矮墩墩的娃娃。白璧踮着脚仰着脖子看杨苏,看着看着生起闷气起来。

见他撅嘴,杨苏自然是明白小家伙是在气什么。但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问出“小鬼你怎么不长个头啊?”这种话来惹他白眼,于是,杨苏委婉地旁敲侧击:“白璧?”

平时话挺多的小鬼,这次却不吭声。

“白璧。”杨苏体贴地蹲下来,不让小家伙仰着脖子看人,“我听说书师傅说过狐妖,但大多数都是化成人形的样子,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小小的狐妖要慢慢成长的。你们那儿都是这样的?”

白璧摇摇头:“我不一样。大家都是小狐狸,要靠修行够了好几百年,才可以变成人的样子。”

杨苏“啊?”了一声:“那你怎么……”

白璧踢了踢脚底的泥地:“榆树爷爷说,因为我娘是人才会这样。我只有好好修行,才能变成真正的狐妖。”

修行?杨苏敛起了眉头:这一年来,小鬼跟着他跑跑闹闹,洗碗念书倒是有了,可就从没见过他修什么行。

着实为小鬼操心,杨苏伸手揉他的脑袋:“那你还不赶紧修行?小懒蛋包儿。”

“白璧才不是懒蛋包儿!”小家伙立马气鼓鼓地辩解,说着又垂下脑袋,“可是,修行要回山里……”

说到这里,杨苏听得明白。微怔了片刻,他还是轻轻抚上小鬼的脑袋:“傻狐狸,修行正事要紧,什么时候想回来,大哥都在这里等着你。”

白璧还是垂着脑袋不吭声,直到杨苏添了一句:“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做个小矮子?”

这句话无疑是一击必杀、正中靶心。白璧气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奔了出去。可奔着奔着,眼看要消失在路的尽头,又突然一个转弯奔了回来——气喘吁吁的小鬼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伸出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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